玉盞放下手裡的麻繩,站起來,走到洗衣房門口站了一下。
洗衣房在府邸西北角,朝北的屋子,日光照不進來。
她推開那扇門,一股潮溼的氣味混合著皂角和舊衣料的氣息撲面而來,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裡緩緩浮動。
牆角堆著兩大摞已經泡好的衣物,旁邊水缸裡的水是涼的,水面還浮著一層極薄的泡沫,像是已經被泡了有一陣子了。
她蹲下來,把第一件衣裳浸入水中。
水漫過她的手指,涼意順著指縫滲進掌根,像一層細密的針刺,沿著指腹的輪廓蔓延到手腕。
她開始搓洗。
洗衣房裡沒有窗戶,光線從半掩的門縫和牆壁高處一扇窄小的通風口透進來,落在她面前的木盆裡,照亮了盆中漸漸渾濁的水面。
搓洗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重複迴響,衣料在水裡摩擦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反覆撫平一張已經乾透的舊信紙,想讓它重新回到能被字跡覆蓋的狀態。
她搓完第一件,擰乾,放在旁邊的筐裡,又拿起第二件,浸入水中。
水是涼的,但她的手指已經沒有知覺了,像是在那層涼意裡待得太久,指尖和冷水之間已經不再有溫差,像一枚被她反覆折過的紙頁,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摺痕。
她又搓了一會兒,把第三件衣裳浸進水裡的時候,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在水中的倒影。
那道影子被水紋揉碎又聚攏,像一封還沒寫完的信,墨跡在紙面上洇開,又被水重新推回原來的形狀。
她想起阮苓說過:“你要是哪天不想在這兒待了,來找我。我那兒雖然也擠,但好歹有張床。”
以前她只是把這句話接住,輕輕放在心裡一個不會碰到的地方。
她低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被水紋揉碎又聚攏,想:“如果我真的走到她面前,我要怎麼開口跟她說。”
她把最後一件衣裳浸進水裡,在水面上多停了一下,然後開始搓洗。
水聲在狹小的洗衣房裡重複迴響。
傍晚的時候,她洗完最後一件衣裳。
她擰乾,疊好放進筐裡,站起來,指縫被水泡得發白。
她站在洗衣房門口,暮色從門縫裡斜照進來,落在她溼漉漉的手指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水泡得發白的手,指縫裡還殘留著皂沫的滑膩觸感,在涼透的空氣裡,像一層她已經習慣了附在皮膚表面的薄冰。
像是替自己鋪開一張沒有寄出地址的信紙,字跡還沒有乾透,落在她手邊的暮色裡。
她走出洗衣房,穿過院子,走回柴房門口,在門檻邊坐了下來,沒有進去。
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要把那道水痕留在自己手心裡,讓它有時間乾透。
等傍晚的風吹過來時,那道影子還能再往回收一寸,像一隻空碗還被她端在手裡。
等著月光從裂縫裡落進來,替她合上那扇還沒完全關嚴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