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的晨光是從河面上先亮起來的。
玉盞蹲在橋頭的石階上，把包袱放在膝上，解開系口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
那件疊好的衣裳還壓在包袱底部，木梳插在衣褶裡，幾枚銅錢用一塊碎布包著，擱在包袱角。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包銅錢，確認它們還在，然後把系口重新系好，站起來，挎上包袱，繼續往前走。
從橋頭往北走了一段路，兩側的田野漸漸收了，土路也寬了一些，路面上多了車轍印和零星的牲畜蹄印，像是這一段路走的人比剛才那一段多一些。
她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邊出現了一家茶棚，用幾根竹竿撐著一塊已經褪色的藍布棚頂，棚下襬著三張矮桌，桌上擱著幾隻粗瓷碗。
一個婦人正在棚下燒水，低頭往爐膛裡添柴。
玉盞在茶棚前放慢了腳步，婦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趕路的”，也沒有問她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只隔著半段距離問了一句：
“要不要歇歇腳？”
玉盞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一張矮桌旁邊坐下來。
包袱擱在腳邊，沒有離手。
婦人端了一碗茶過來放在她面前，茶是粗茶，泡得有些濃，碗沿還有一道細小的裂紋。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水是溫熱的，苦中帶著一點澀，從喉嚨滑下去，像是把夜裡的涼意一點點從她體內推了出來。
她坐在茶棚裡歇了一炷香的時間，把那碗茶喝完，從包袱裡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站起來重新挎好包袱，繼續往前走。
她走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街上有行人進出，賣菜的攤子支在路兩邊，菜葉上還帶著晨露。
她走在人群裡，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在一個賣饅頭的攤子前停了一下，買了兩個饅頭，用油紙包著攥在手裡，一邊走一邊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著。
她在鎮上沒有過多停留。她走到鎮口的時候，看見路邊立著一塊斑駁的路碑，碑面的刻字已經模糊了，只能隱約辨認出“往北……京”幾個字。
玉盞站在路碑前看了一會兒，那刻痕被風雨磨得淺了，但她還是認出了那兩個字的輪廓。
她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半個饅頭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包袱裡，然後沿著路碑指示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走到京城還要多久，也不知道到了之後該怎麼找阮苓。
她只知道這條路是往北的，而阮苓就在京城。
天快黑的時候，她走到一座矮山腳下，路邊有一間已經廢棄的舊廟。
她推了一下門板，門沒有鎖，裡面空蕩蕩的，神臺上的香爐已經倒了。
她把包袱放在牆角，用乾草和枯枝攏了一小堆，又用隨身帶的火石點了火。
火光亮起來的時候，她靠著牆坐下來，把包袱抱在懷裡，低頭看著火苗在乾草上慢慢升高又落低，像是有人正替她穩住一段不穩定的呼吸。
她沒有睡著，只是靠著牆，看著火光一點一點矮下去，從高到低，再從低到高，像一根正在緩慢調整自己長度的線。
她想起幾日前她在柴房裡度過的那些夜晚，和現在不一樣，那些夜晚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會被要求做什麼，而此刻她知道她明天要做什麼：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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