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的馬車在那座宅子門前停下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春草先下了車，站在那扇側門前，隔著門縫看了一眼裡面的院子。
不大，青磚地掃得乾淨，牆根下種著一叢已經過了花期的月季，枝條被修剪得齊整，像是有人定時打理。
她轉身看向阮苓，阮苓已經自己掀開車簾下了車。
她站在門廊下，沒有讓春草去叩門，自己抬手敲了敲那扇已經有些鬆動的門板。
門房應聲出來，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褐，看見阮苓的衣著和氣度，語氣先軟了下來：
“這位夫人，您找誰？”
阮苓說：“勞煩通報一聲，相府阮夫人來訪。”
她沒有報宋知予的頭銜，也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門房看了她一眼，側過身往正堂方向快步走去，靴底在青磚地上急促地響了兩聲，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周氏出來得比預想中快。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步搖，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一邊往外走一邊整理措辭。
她走到門口，先朝阮苓福了一福，聲音不高不低，笑容像是被量過度尺的，嘴角的弧度剛好停在禮貌與熱情之間：
“相府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夫人恕罪。”
她側身讓開門口，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快請進，正堂已經備好茶了。”
阮苓沒有接她的客套，直截了當地說了來意：
“我來接一個人。她叫玉盞，是你府裡的人。我們從前是舊識，她託人給我送了信，說她過得不好。我想接她走。”
阮苓走在她身側，“她受了傷。”
周氏腳步沒有停，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愕然：
“夫人說笑了。玉盞確實是在我府上，伺候得還算盡心。只是不知夫人與她是什麼交情？”
“舊識。我很早以前就認得她了。”
周氏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回答：
“舊識歸舊識，可玉盞是我府上的人，是入了籍的妾室。她若想走，得有個說法，總不能因為一句‘舊識’就說接就接。”周氏的笑容不變，“夫人是相府的人，登門要一個妾室，這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是說夫人仗勢欺人，還是說我這座小廟容不下相府的朋友？咱們兩家都不好看。”
阮苓在客位上坐下，端起茶盞沒有喝，先放在手邊：
“她受了傷。她被打了，被關在柴房裡。你還要她怎麼盡心伺候你？你若善待她，我不會來。你虐待她，我來帶走她，這不是仗勢，是救人。”
周氏放下手中的茶盞，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夫人此言差矣。她是我府上的妾室，處置她是我內宅的事，相府雖門第高，但也不能過問我怎麼管教自己的人吧？”
她說著用指腹抹了一下杯沿，“她受了罰，是因為犯了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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