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陳平被一陣吵鬧聲驚醒而了。
聲音從衛生院大門口的方向傳過來,隔著兩排房子和一道院子,不算太響,但在後半夜安靜的村子裡格外清楚。
有人在嚷嚷,嗓門粗,是張胖子的聲音,帶著守夜人被吵醒之後那股子不耐煩的躁氣。
另一個聲音夾在中間,是個女的,尖著嗓子在哀求什麼,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說了什麼,但語氣又急又慌。
陳平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按亮螢幕看了一眼,凌晨兩點十西分。
他把手機擱下,掀開被子坐起來,套上外套和褲子,趿著拖鞋就往外走。
拐過房角的時候,陳平看見前面有幾道手電筒的光在晃。
張胖子站在鐵門裡面,保安服的扣子只繫了下面兩顆,帽子沒戴,頭髮亂蓬蓬的,一隻手舉著手電筒,一隻手扶著鐵門的門框。
鐵門外面站著一男一女,三十出頭的樣子,男的身形偏胖。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棉襖,整個人佝僂著靠在女人肩膀上,一隻手死死捂著右上腹的位置,臉上的表情又疼又急。
嘴角往下撇著,額頭上全是汗珠子,在大門燈光底下亮晶晶的。
女人穿著一件舊羽絨服,手裡攥著一個布包,另一隻手扶著男人的胳膊,正隔著鐵門跟張胖子說話。
“大哥,你行行好,讓我們進去吧,我男人疼得不行了,實在撐不到明天了。”
女人的聲音己經帶上了哭腔,嗓子也啞了。
張胖子把手電筒往鐵門外晃了一下,照在那男人臉上,語氣不耐煩但還在忍著,“我說了,我們衛生院晚上不接診,沒有醫生值班。”
“你們明天早上八點再來,那時候醫生都上班了,你現在進去也沒人給你看,快回去吧。”
男人疼得彎了一下腰,嗓子裡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步,女人趕緊把他扶住了。
然後轉頭朝著鐵門裡面喊:“大哥,您幫幫忙,哪怕讓我們進去坐一坐也行,外面太冷了,他疼得站不住了。”
陳平己經從後院走過來了,在張胖子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住,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張胖子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掃了一下,認出是陳平,聲音立刻變了調,趕忙解釋道:“陳醫生?怎麼把您吵醒了。就這兩個人,大半夜跑來非要看病,我說沒有醫生值班讓他們明天再來,他們不走。”
陳平走到鐵門邊上,隔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那男人正半靠在女人身上,臉色蒼白,嘴唇都咬出了印子,右手死死按在右側肋骨下方,整個人弓著背,像是要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都溼了,貼在腦門上,呼吸又急又淺,喘氣的時候嘴裡發出細微的吸冷氣的聲音。
陳平把手從鐵門縫裡伸出去,碰了一下男人的手背,涼的,但手心全是汗。
他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和姿勢,心裡大致有了數,轉頭對張胖子說:“開門,讓他們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