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連日，終於抵了杭州城外。
秋陽正好，風清氣朗，遠遠便望見城垣巍峨，貢院高牆連綿，氣象森嚴，與湖州府學的清雅截然不同。
整座城都浸在秋闈將至的緊繃文氣之中，街巷往來，大半是青衫士子，步履匆匆，神色沉肅。
偶有低聲交談，也多是圍繞主司偏好、歷年文風、以及今科最有望奪魁的幾人。
車馬聲、腳步聲、書卷翻動聲、低低的爭辯聲，交織成一種獨屬於大比之年的喧囂，沉鬱而熱烈，彷彿整座杭州城，都在等著一場文運起落。
許知宴掀簾略看一眼，便靜靜落目，神色依舊沉靜，彷彿眼前萬眾雲集的盛況，與他並無干係。
少年身形尚淺，眉目清潤，端坐車中，腰背挺首，自有一股靜氣，不隨外界動盪而起伏。
陳景和坐在他身側，聲音輕淺溫和：“進城了，先尋一處清淨客棧，離貢院近，又不喧鬧。”
許知宴微微頷首：“嗯。”
同車的謝臨舟早己託人打探妥當，這時開口道：
“貢院西側有間‘靜安居’，多是讀書人落腳，乾淨清靜，飯菜也清淡，最合我們住。左右皆是同考士子，不雜閒役，不鬧市井，正好安心溫書。”
眾人皆無異議。
一路舟車勞頓，誰也不願在考前多生枝節，只求安穩、清淨、心定。
車至靜安居門前，青瓦白牆，院門簡樸，院中栽著幾株梧桐，枝繁葉茂，影落階前，果然清靜雅緻。“”
往來士子步履輕緩，多是低頭沉思，或是持卷默誦，少有高聲談笑，一派讀書人的沉肅氣象。
掌櫃見多了赴考書生，也不多話，只引著他們上樓。
許知宴與陳景和同住一間。
屋內陳設簡單：
一幾兩椅，兩張木案相對，臨窗一條長案，恰好擺得下筆墨卷冊。牆角一張小床兩張鋪，素被薄衾，乾淨整潔。
兩人一進門，便不約而同動手收拾，動作輕緩，默契如同在府學齋中一般。
不必言語，不必示意，你一抬手，我一接手，行雲流水，自然得如同呼吸。
許知宴先將考籃放在桌案一側，解開繫帶，把裡面的經書、時文、常用箋紙、草稿冊子一一取出，按類疊放整齊，由經及史，由集及文，次序井然，分毫不錯。
陳景和則接過他的外衫，輕輕抖平，掛在門後木架上，又將兩人的薄衾、換洗衣物攤開，撫平褶皺，疊放在床角，方方正正，一絲不苟。
許知宴擺好書卷，轉身取過筆墨，將筆擱在筆山，墨錠置於硯旁，筆尖朝內，墨塊平穩，分毫不亂。
陳景和便順手取過桌上銅燈，添上燈油，捻亮燈芯，試了試火光穩不穩，焰色正不正，又將燈座挪到案角避光處，既不晃眼，又能照清字跡。
許知宴見桌角尚有塵絲，取過布巾輕拭，陳景和便將水盆端到窗邊，兌好溫水，放在他手邊，冷熱適宜，不多不少。
兩人自始至終，沒有一句多餘吩咐，沒有一次互相指點，沒有一絲遲疑滯澀，只是你一動作、我一接手，步調相合，安靜穩妥。
誰也不搶誰的事，誰也不少做一分，彷彿這般並肩收拾、朝夕相伴，己是做過千百遍的尋常，早己刻入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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