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轉過身，正面相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蘇瑾，浙江的事，你我心裡都有數。王懷安、李守謙、張承業這批人，保不住了。你保不住，江南那盤棋，到了該清子的時候。我只問一句——你打算怎麼辦？”
蘇瑾看著他，看了許久，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意淺淡，卻帶著幾分洞悉人心的銳利。
“裴衍之。”他緩緩開口，“你這話，是在試探我？”
“試探你？”
“你想知道，我會不會棄車保帥。”蘇瑾語氣平靜，卻字字戳心，“會不會把王懷安他們推出去頂罪，會不會在陸承安查到我頭上之前，先把那些門生故吏一個個料理乾淨，以此自保，保全你我之間這脆弱的平衡。”
他向前微踏一步，氣息微凝：
“你想知道這些，是因為你也不確定。不確定陸承安這把刀，到底是隻砍向浙江小吏，還是會一路向上，砍到我的頭上。”
裴衍之沒有否認。
“可你有沒有想過。”蘇瑾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冷冽，“陸承安這把刀，會不會也砍到你頭上？”
裴衍之眸色驟然一沉。
“你那些證據，從何處而來？”蘇瑾目光如刃，首首射向他，“戶部駐浙江主事陳敬，是你安插的人吧？江南鹽運副使林嵩，是你早年門生吧？浙江按察司那幾名書吏、底層判官，也是你這些年不動聲色，一點點塞進去的吧？”
裴衍之沉默。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蘇瑾冷笑一聲，“我告訴你，你在浙江埋了多少暗子，布了多少眼線，我一清二楚。”
“那你為何不動？”裴衍之沉聲問。
“不動，是因為不能動。”蘇瑾語氣冷了下來，“說了，就得動；動了，就得撕破臉；撕破臉，這朝堂就亂了。江南財賦、北疆軍糧、漕運鹽鐵，全都會亂。你我鬥歸鬥，卻都不敢真的掀了這張桌子。”
“那你現在呢？”裴衍之聲音提高几分，“現在就不亂了？浙江流民遍野，河堤潰決，貪墨滔天，民怨沸騰，這就叫不亂？”
蘇瑾閉上嘴，不再言語。
兩人對峙而立，槐影在他們身上緩緩移動，空氣凝滯如冰。
一紫一玄，兩相對立，多年積怨、朝堂利益、江南大局、百姓疾苦，全都壓在這方寸之間。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宮門方向緩緩而來。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一道青色身影，獨行於空曠的御道之上。
西品官袍，身姿清瘦，面容端正，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偏不倚的剛正。走得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是心中自有天地，不為外物所動。
大理寺少卿——陸承安。
他顯然也看見了槐樹下對峙的兩位宰相。
腳步微頓，卻沒有退避，也沒有繞道，只是依舊保持著勻速，一步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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