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哭。
他就那麼坐著，從白天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告假。
上司準了。
他騎馬回鄉，騎了五天五夜，馬跑死了三匹。
他站在陸家村的廢墟前。
什麼都沒有了。
焦黑的房梁橫七豎八地躺著，斷壁殘垣間還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
他走過那條小時候走了無數遍的村路，路的盡頭是他家的院子——只剩下幾堵半人高的土牆，牆根下是他母親種的那棵棗樹，燒得只剩一截焦黑的樹幹。
他在廢墟里翻找。
翻出一隻燒得變形的銅勺，是母親用了二十年的那一隻。
翻出半本燒殘的《三字經》，他的父親是遠近聞名的夫子，只是早早的便病逝了，而這三字經就是他的父親給他開蒙時用的第一本書
後來又翻出一截燒焦的骨頭，很小的一截，不知道是誰的。
他把那截骨頭撿起來，攥在手裡。
攥了很久。
更讓他徹骨生寒的是——
那年恰逢會試，陸家村有五個讀書人，各自在赴京趕考的路上。
可最後，他們全死了。
有的死在客棧裡，說是“急病”。有的死在官道上，說是“路遇強人”。有的就那麼消失了，再出現時只剩一堆碎屍，文書散落一地。
五個人，五個赴京趕考的讀書人。
到死，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家己經沒了。
到死，他們都以為，只要趕到京城，考完會試，就能給家裡捎去捷報。
陸承安是多年之後，才慢慢拼湊出這一切的。
他不知道他們死前有沒有痛苦，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過家，不知道他們最後一眼看見的，是那把刀，還是那個偽裝成店家的兇手。
他只知道——
那一年，陸家村三百一十七口，加上這五個。
三百二十二條人命。
一個，都沒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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