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港的夜晚，悶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總督府二樓的一間寬敞書房裡，幾臺從上海灘運來的黃銅電風扇正開足最大馬力旋轉著，發出單調而急促的嗡嗡聲。
但這微弱的風力，根本吹不散房間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焦慮和堆積如山的紙張帶來的壓抑感。
宋婉清脫下了那件總是穿得一絲不苟的外套，只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白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
她的額頭上、鼻尖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幾縷被汗水浸溼的頭髮有些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那張原本清冷高雅的金陵名媛面孔，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焦灼和疲憊。
“不對……這條不行，在《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的框架下，這屬於非法的領土變更。”
“這條也不行！《萬國公法》明確規定，任何未經宗主國同意的武裝叛亂，都不會被承認為合法交戰團體，只會被定性為海盜和暴亂分子！”
宋婉清像是一頭被困在迷宮裡的困獸，在堆滿了幾十本厚重國際法典籍、外交案例彙編和各種法文、英文原版條約的巨大橡木辦公桌前，瘋狂地翻找著。
她己經在這裡不眠不休地熬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東家交給她的任務，是為即將成立的“南洋新政權”起草一份在國際法理上站得住腳的獨立宣言。
可是，這簡首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在這個由歐洲老牌帝國主義國家制定規則的世界裡，殖民地的獨立和武裝奪權，是絕對的禁忌。
那些白人列強在制定這些法律時，早就把所有可能讓殖民地翻身的漏洞給堵死了。
不管她怎麼引經據典，不管她用多麼華麗的法文去修飾。
在現有的國際法框架內，李策在海防港的所作所為，就是一場赤裸裸的武裝搶劫！
“完了……根本找不到任何一條法律可以支撐我們在法理上建國。”
宋婉清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痛苦地揉著酸脹的太陽穴，眼眶發紅。
她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在李策那種排山倒海的工業暴力面前，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透過淵博的外交知識，為這個新生的政權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證明自己的價值。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在那些冰冷死板的條約面前，竟然如此無能為力。
“找不到就算了，別把自己逼瘋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書房門口響起。
李策端著一個白瓷托盤，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冒著絲絲涼氣的薄荷涼茶，還有兩碟清淡的南洋糕點。
他走到書桌前，將托盤放下，極其自然地伸手將一堆散亂的法文書籍推到一邊，給茶杯騰出地方。
“喝口茶，降降火。”
李策親自倒了一杯涼茶，推到宋婉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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