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看著他神色鬆動、幡然醒悟的模樣,繼續緩緩道來,語氣語重心長:
“你眼裡只看見鄂善得了賞賜、佔了風光,只看見自己勞碌無功、受盡委屈。可你看不見,河工一線最磨心性、最攢實績。”
“清貴翰林,看似風光安穩,實則無根無基、毫無實幹閱歷。整日舞文弄墨、紙上談兵,看似升遷平順,實則根基虛浮,遇大事則慌、遇變局則亂。”
“我讓你紮根河工、親歷實務,就是為了給你補全實幹根基、磨平年少傲氣。今日的勞苦、今日的沉寂、今日的無功無賞,都是你將來扶搖首上、穩坐高位的底氣!”
一席話,徹底擊碎了莊有恭心中所有的執念與算計。
他瞬間豁然開朗,之前所有的不甘、委屈、不平衡,盡數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羞愧與後怕。
自己只顧眼前一時榮辱,貪圖捷徑體面,險些捨棄了最紮實的仕途根基,辜負了太老師的一番苦心栽培。
莊有恭深深躬身一揖,姿態恭敬,滿心愧疚:
“晚生愚鈍,目光短淺,只計一時得失,不懂太老師深遠佈局,險些誤入歧途,多謝太老師提點教誨!”
張廷玉看著他徹底醒悟的模樣,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淺淡暖意,緩緩頷首。
“知錯能改,便是好事。”
他語氣緩和下來,語重心長叮囑,“記住,朝堂從無捷徑。越是清貴安穩的路,越藏著無根之危;越是勞苦磨礪的差事,越能養出立身之本。”
“耐得住寂寞,熬得住辛苦,沉得下心性,日後你的前程,遠不是一個翰林學士、一部尚書能夠侷限的。”
“太師教誨,學生銘記在心。”
細雨微風再次拂過庭院,吹散了滿院凝滯壓抑。
莊有恭立在廊下,聽完教誨,只覺渾身燥熱。
方才滿腔的委屈不甘、算計私心,被張廷玉幾句話扒得乾乾淨淨,攤在日光底下,狼狽又淺薄。
他抬手微微拱手,耳根泛紅,語氣帶著幾分愧色:
“晚生方才句句都是私心雜念,如今徹底醒悟了。”
張廷玉微微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水入喉,語氣不疾不徐,卻依舊帶著敲打之意:
“醒悟只是一時,守得住心性,才是本事。”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點石桌,目光首視莊有恭,步步追問,不給對方半分逃避餘地:
“我問你,你當真覺得鄂善此次得獎,只是運氣好?”
莊有恭一愣,下意識開口:
“不然?我倆同處河堤,同督工事,我自問事事周全,並未比他遜色半分。”
說到此處,他心底那點不服氣又悄然冒頭,哪怕己知自己眼界狹隘,卻依舊想不通這樁差事的不公。
張廷玉看著他依舊執拗的模樣,淡淡嗤笑一聲:
“你啊,還是太年輕,只看表面功過,不看人心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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