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有恭瞳孔微震,下意識攥緊袖口,默然不語——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可鄂善求的是有功。”
張廷玉身子微微前傾,氣場驟然壓下,瞬間繃緊全場氛圍:
“汛期突發那日,河堤險段連夜滲水,你守在帳核心對物料賬目,只求規整無錯。鄂善呢?連夜帶民夫跳入泥水,堵缺口、固堤身,頂著暴雨守了整整一夜。”
“聖上要的河工臣,不是隻會算賬守規矩的循吏,是敢擔事、敢扛險、能替朝廷擋災的能臣!”
一句話,徹底擊碎了莊有恭所有的自我標榜。
他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整個人如遭重擊。
他一首以為自己兢兢業業、勞苦功高,卻從未意識到,自己所謂的勤懇,不過是最平庸的安分守己。
他不求錯,亦不求功;只求穩妥,不求擔當。
這就是他和鄂善最根本的差距。
良久,莊有恭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沙啞:
“原來……晚生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子。”
“不是走錯,是太惜身、太求穩、太想走捷徑。”
張廷玉語氣放緩,卻依舊犀利,“你是昔日狀元,天資絕頂,提筆安天下不難,可躬身扛風雨,你還差得遠。”
“翰林院是什麼地方?終日研經修書、草擬文稿,無風無浪,養的是名士風度,磨不出治世擔當。”
他目光沉沉,句句戳中要害:
“你若此刻躲進翰林,一輩子只能做個文臣清流,好看、體面、無過錯,可遇上災荒、河患、亂世變局,你束手無策,撐不起大局,擔不起重任。”
莊有恭心頭大震,瞬間冷汗浸溼內襯。
他從前只覺得翰林是仕途坦途、終南捷徑,從未想過,這竟是溫水煮青蛙的安樂牢籠。
張廷玉看著他幡然震撼的模樣,繼續緩緩開口,語重心長:
“你以為我在磋磨你,實則我在救你。”
“如今聖上正值盛年,銳意求治,最厭空有文名、毫無實幹的清貴閒人。你堂堂恩科狀元,若早早困在翰苑寫一輩子文章,看似步步高昇,實則早己被聖上劃入‘無用文臣’之列。”
“今日你嫌河工苦、嫌河工累、嫌無功無賞,來日朝堂大用、地方督撫、封疆重任,你一樣接不住!”
莊有恭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翻湧著羞愧、後怕與徹悟。
他雙膝微微一屈,鄭重作揖,姿態極盡恭敬:
“晚生糊塗!險些為了一時榮辱、眼前安穩,斷送了一輩子的前程!多謝太老師苦心栽培。”
張廷玉抬手扶起他,神色終於溫和些許:
“起來吧。知恥而後勇,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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