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二年正月上旬，京城的雪化了兩日，宮牆根下仍積著一層薄白。
御書房裡卻比雪還冷。
不是炭火不旺。
是案頭的東西太多。
禮部送來的後位清冊，宗正寺補來的宗室婚儀舊例，戶部關於春耕貸糧的摺子，兵部關於北境裁軍首批安置的呈報，工部關於河工復修的預算，吏部關於空缺官員的候補名單。
每一本都不厚。
可摞在一起，便很有一種前世總行年終大會材料的味道。
蕭景衡看著看著，忽然有些想把硃筆扔出去。
他忍住了。
皇帝扔硃筆，不叫發瘋，叫天威難測。
天威難測之後，馮保要跪，內閣要猜，六部要抄，史官還要記一筆。最後麻煩的還是他自己。
蕭景衡只好把硃筆放下，揉了揉眉心。
馮保在旁邊看得小心。
“陛下，可要歇一歇？”
“歇？”
蕭景衡看了他一眼。
馮保立刻閉嘴。
這話問得很危險。
皇帝若說要歇，外頭一群人會覺得陛下懈怠朝政。皇帝若說不歇，案上的摺子又確實多得不像給人看的。
蕭景衡想了想，忽然問：“長寧宮那邊今日在做什麼？”
馮保一怔。
這個問題問得輕飄飄，倒不像朝政。
他很快答道：“蕭妃娘娘一早去了西苑小校場。御馬監回話，說青雷近日吃得好，跑得也穩。娘娘今日大約還要試馬。”
蕭景衡聽見“青雷”兩個字，心情竟然莫名輕了一些。
西宮之中，如今最省心的反倒是蕭令儀。
顧明珠清醒，也聰明，可顧家太有錢，顧行舟太會讓人看見自己有錢。沈清棠溫柔安靜，可沈庭嶽站在那裡，誰都沒法真當沈家輕。謝蘅最穩，可太后、謝家、老勳貴和霍廷章都在她身後，穩得像一張鋪好的棋盤。
只有蕭令儀。
她聽見外朝拿她身世說事，第一反應不是爭，也不是哭，而是問自己什麼時候要壓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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