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車沒有進城。
它們沿著青槐鄉後路往西南走，繞過一片低坡，最後停在舊慈安寺外。
寺門早舊了。
門上漆皮剝落，門環缺了一隻，牆角長著枯草。白蓮舊亂時，這裡曾做過臨時收容地；後來地方奏稱流民歸籍，寺便荒了。
至少奏報裡是這麼寫的。
柳小滿從車上下來時，先扶住了祖母。
祖母眼睛不好，腳也慢。
差役催了一聲。
“快些，別磨蹭。”
柳小滿抿著嘴，沒有回話。
她今年十西，瘦得像一根還沒長開的柳枝。父親原是北境退下來的傷兵，回太平府後按理該列軍中傷殘歸鄉戶。可三個月前，縣裡忽然說她家不是軍眷，是白蓮亂後歸籍災戶。
軍眷該有的安置銀沒有了。
傷兵該有的藥糧也沒有了。
縣裡給了兩鬥種糧，說朝廷恩典己到，讓她家按手印。
父親不肯。
他說自己不是災戶，是邊軍舊卒，斷了一條腿也是在青石關外斷的。
然後父親便被帶去縣衙問話。
問了三日，回來時背上全是傷。
他沒有告狀。
他只把家裡那塊舊軍牌藏進灶膛後的磚縫裡，對柳小滿說：“誰問，都別說。”
可柳小滿記得。
她記得父親半夜咳血，記得祖母摸著空米缸不說話，也記得里正來催按手印時那句輕飄飄的話。
“換個名目而己。朝廷的糧還是給了，你們還有什麼不知足？”
那天之後，柳家門前的日子便越來越窄。
藥鋪不再賒藥，說舊賬未清；米行不肯借糧，說縣裡正在核名冊；連原先願意僱柳小滿洗衣的東家，也託人傳話，說近來風聲緊，叫她過了這陣再去。
所謂風聲緊，緊的從來不是有門路的人。
緊的是柳家這樣的門。
門一關，裡面的人便只能慢慢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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