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送進御書房時，蕭景衡正聽顧行舟講墨鋪底檔。
顧行舟鋪開一張京畿商路圖，圖上用紅圈標了清水驛、松鶴墨鋪、恆遠舊貨棧、德豐暗宅和幾處草料鋪。點不多，也不顯眼，單看哪一個，都像普通市鋪。
“這些鋪子有一個共同點。”顧行舟道，“都不囤大貨。”
柳承恩皺眉。“不囤貨，如何稱倉？”
“所以雪倉不是倉。”顧行舟把幾張小賬推上來，只說了一句話，“草料鋪存油布，墨鋪存謄字板，客棧存路引，破廟存人，貨棧存車軸。平時誰也不成規模，一旦有人持信物排程，一夜就能拼成一批貨、一條路、一場殺局。”
蕭景衡聽明白了。
分散庫存。賬面上查不到大倉，因為貨從來不在一個地方。每個點都小到不足以定罪，組合起來，卻足以改變一場戰事、換掉一批考卷，甚至引爆一條舊案。
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沒有往下展開。顧行舟說的己經夠了，剩下的要靠查。
就在這時，許觀瀾把一張紙條推過來。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孟扶舟入京，先去破廟，補鞋，分餅，未動。”
許觀瀾補了一句：“昨日傍晚入城，沒車馬，沒書童，一隻舊書箱，一件洗白的灰袍，守城軍查驗時排在人群最末，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進城後沒去貢院外舍，也沒找客棧，首奔那處破廟。盯梢的人看他給一個咳嗽少年分了塊餅，然後坐在佛像腳邊補鞋，看得一頭霧水。”
蕭景衡看著那個名字，片刻不語。
一個寫過《邊倉十弊》的人，入京第一件事不是找同年、不是打點關係，而是去一處破廟補鞋。要麼是窮，要麼是在等人，要麼兩者都有。
許觀瀾道：“圖上那處破廟，可能也是節點。”
“不只可能。”顧行舟看著地圖，“若破廟是存人的點，孟扶舟去那裡，不一定是因為窮。”
曹謹道：“那就抓。破廟若是節點，放著太險。”
“險，所以不能抓錯。”蕭景衡看向許觀瀾，“破廟裡住著多少士子？”
“目前查到十一人，西人有寒門薦額。”
“路引有沒有問題？”
許觀瀾頓一下。“暫未查明。”
“那就先查明。”蕭景衡道，“不要一腳踹進去，把真寒門和假節點一起踹爛。”
柳承恩點頭，心裡鬆了一口氣。一個周慎己經夠險——再把破廟裡的窮士子全抓走，清談社明日就能寫出十篇檄文，說皇帝打著護寒門的旗號、先把寒門當賊查。這個賬算錯，比破廟是不是節點更傷根基。
宋知微坐在御書房側案，正把先帝講筵舊記一條條往下寫，逐日、逐事、逐人。蕭景衡讓他寫流水賬，不許寫義理——這比逼供還難受。他聽見“雪倉不是倉”那幾個字時，筆尖頓了一下。
蕭景衡看到了。“宋先生有話？”
宋知微放下筆。“先帝晚年說過，真正的倉，不在磚石之間，在人心貪懼之間。”
顧行舟眼神動了動。
這句話放在雪倉上，很準。貪，讓人替你存貨；懼，讓人替你搬貨。每個人只做一點，便沒人覺得自己犯了大罪。整個體系靠的不是一個大貪官，靠的是每個環節的人都只看見自己手裡那一點，看不見全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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