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近處爭論稍稍停了一瞬。
“十八封彈章裡，霍閣老門生眾多是真，臣久居首輔之位也是真。霍閣老前次受彈劾，臣主張不能以無據贓名罷一名閣臣，同樣是真。”
他看向滿殿群臣。
“這些都可以查。可有人把己經核清的門帖、禮簿和舊薦重新抄出，只刪掉後面的核驗結果；又在三日之內，把彼此衝突的說法送到十八名言官手中。諸位若只顧著互報座師、同年和姻親，今日不必查寒燈，也不必辦吏部了。把百官名冊拿來，從第一頁互相彈劾到最後一頁便是。”
陳修道：“沈閣老既說彈章有人操弄，更該暫避以明心跡。”
霍廷章冷冷道：“暫避之後呢？停吏部欽案，封所有補缺，再讓滿朝為誰接內閣吵上半個月？”
沈庭嶽回頭看他。
“霍閣老少說兩句，朝廷未必會停。”
“沈閣老若早些說，方才也不會吵到現在。”
“老夫是在等你先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完。”
兩位閣臣自己也頂了起來。
殿中剛剛稍緩的議論頓時又起。有人抓住沈庭嶽所說的“有人操弄”，請求追查十八封材料來路；有人則說風聞言事本可不問來處，若追查遞料之人，便是借寒燈之名堵言路。還有人乾脆請皇帝另點第三名閣臣暫領票擬，隨即便有數道目光同時落向幾個可能接位的人。
蕭景衡坐在御座上，聽見“清黨”“朋黨”“堵言路”“架空六部”輪番壓過來。
彈章裡列出的門帖，有的他見過；其中幾筆義莊捐銀，前些日子才剛剛核清。如今把核驗結果摘掉，再換一個次序，確實足以讓任何一件舊事變得可疑。
可殿中爭到此刻，己經沒人只爭那十八封彈章了。
有人怕霍廷章借整頓吏部擴權，有人想趁機把欽案按住，也有人擔心沈庭嶽去後內閣失穩。更有人己經報出兩名暫領票擬的人選，連各自資歷都說得清清楚楚。蕭景衡聽得分明，兩位閣臣還未停職，惦記空位的人己經站了出來。
蕭景衡剛要開口，側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通政司值官捧著一封沾滿泥水的急報衝入殿中，跪倒時氣息尚未喘勻。
“陛下，平陽八百里急奏！”
殿內的爭聲斷了一下。
急報拆開，第一行便是數百災民圍聚縣衙與常平倉。
他們拿著舊糧票，聲稱臨時分田將被收回，賑糧己經運往京城填補承熙大典虧空。縣令開小倉發糧，人群仍未散去。當夜有人向倉牆潑油縱火，兩名守倉差役重傷，另有七人在推擠中受傷。
地方還拿到一塊白蓮舊號木牌，以及數張寫著“先帝有命、當今天子失德”的傳帖。
奏報唸完，方才還在爭兩閣的人幾乎同時換了話頭。
“白蓮聚眾，偽詔惑民，當即調兵彈壓！”
“數百人圍倉，若不先散，明日便是數千！”
“平陽剛經水患，此時動兵，逼反的只會更多。”
“不開倉，難道等他們自己搶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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