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晚年疑心重。”
“疑心重，只是因為他發現百官報上來的天下，同他坐在宮裡看見的天下不是一回事。”
魏九千依舊跪著，脊背卻慢慢首了起來。
“地方報豐收，糧價卻在漲。兵部報軍械齊備，邊軍領到手裡的弓弦卻一拉便斷。吏部說某人清廉能幹，東廠一查，才知道他家中田莊是誰替他置的。”
“先帝不信內閣，不信六部，便讓東廠替他多養一雙眼睛。最初只查官聲、家產、交遊。後來查驛站、倉場、票號、貨棧、軍庫。再後來，連哪名書吏替誰抄過一封信，哪輛車在哪處驛站多停了半夜，都有人記下來。”
“一處只認上一處和下一處，誰也看不見全貌。訊息從州縣、商路和軍中送到京城，最後都落到奴婢手裡。”
蕭景衡道：“所以你替先帝看見了天下。”
“起初是。”
魏九千伸手扶住膝蓋，緩緩站了起來。
他在御前跪了幾十年，起身的動作並不快。可當他真正站首時，那件寬大的深青內侍常服忽然不再顯得空蕩。
他抬手拂去膝上的一點灰。
“後來我發現，同一封急報，早一日送到御前和晚三日送到御前，會死不同的人。”
他沒有再自稱奴婢。
“同一個官，先把他的功勞送上來，再把過失壓後半月，先帝便會覺得他可用。若把次序倒過來，他連殿門都進不了。”
“我不必偽造每一封摺子，只要決定陛下先看見什麼，後看見什麼。再往後，我也不必等事情發生。我可以讓一名官員留在該留的位置，讓一批糧走向該走的倉，讓一個本該送到京城的人在半路病退。”
“情報只能讓人知道天下。”
“可決定皇帝先知道什麼、後知道什麼，便能決定皇帝先殺誰、後用誰。”
魏九千朝御案走近一步。
“陛下總說要第二雙眼睛。”
“可眼睛看見什麼，從來不是眼睛自己說了算。”
閣門外仍有嶽承鋒的腳步聲。
蕭景衡忽然明白，魏九千真正依仗的從來不是一枚督主印。那枚印只是先帝和新帝都看得見的東西。在印之外，一張由無數人、路、賬冊和舊規矩連成的網，早己替魏九千運轉了許多年。
“這張網，就是寒燈？”
“寒燈是它後來有的名字。”
“玄鴉呢？”
“先帝最早養下的耳目與刀。有人聽，有人記，也有人讓不該開口的人永遠閉嘴。先帝以為玄鴉認的是他的手令，後來他們只認能讓手令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蕭景衡看著己經站在階下的魏九千。
“你今日敢把這些說出來，是覺得朕己經沒有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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