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握著杯子的手沒有移開,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杯中淺黃色的茶湯上:“柳姑娘,浩然書院的教條,不全是規矩,更多的是做人的道理。在下身在其中,不敢不守。”
柳青絲沒有立刻接話。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陸明遠握著茶杯的手背上。
陸明遠的手指猛地繃緊了一瞬,但他沒有抽回手。柳青絲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幾息,像是在試探一道緊閉的門縫是否留有轉圜的餘地。
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那你此刻,心裡在想什麼?”
陸明遠沉默了很久,再次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在下......在想柳姑娘應當回自己房間了。”
柳青絲的手指從他手背上收了回來。
“行,陸師兄,那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晚安。”
陸明遠沒有抬頭,只是應了一聲:“晚安。”
門板合攏,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隔壁那扇門的開合聲裡。
陸明遠獨自坐在桌邊,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柳青絲指尖觸及過的手背,許久沒有動。
隔著一道牆,許知安三人將全程聽了個完完整整。
片刻後許知安站起身來,將方才佈下的陣紋檢查了一遍,確認依舊完好無損。
隨後許知安靠著牆壁,表情有些微妙,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這位浩然書院的種子,確實是個妙人。”
林棲笙坐在他旁邊,側耳聽了片刻後收回目光,沒有評價。
洛清衍則安靜地捧著茶杯,像是在琢磨柳青絲方才那句話裡有多少是真心。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聲接一聲地敲過,許知安收回思緒,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這間屋子裡。
他看了一眼還坐在床沿上的林棲笙,又看了一眼端著茶杯的洛清衍,站起身來,將桌面上那盞燭火撥亮了一些。
燭光晃動了一下,隨即重新穩定下來,在窗紙上投下三道交疊的剪影。
接下來的事情便像是被翻開的書頁一般,一頁接一頁地鋪展開來。
先是燭火被人輕輕吹熄了一盞,接著是另一盞。
月光從半掩的窗欞間滲進來,在木質地板上留下一道細長的銀線。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與極輕的呼吸聲在暗下來的屋子裡交織成一片細碎的聲響,混合著遠處佛塔傳來的風鈴聲,像是有人在不遠處低聲哼著一首沒有詞的曲子。
銀漢無聲轉玉壺,羅帷暗度,燈花落盡又重燃。錦衾翻卷如秋葉,金風暗度香羅幕,幾度更漏將殘復又續。
星斗西移,更漏斷續,屋內只剩下一盞燈芯還在緩緩燃燒,隨著燈火的跳動而微微晃動。
夜色在窗外緩緩流淌,長安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只有遠處佛塔上那一盞長明燈還亮著,在夜風中靜靜地燃燒,像一隻始終沒有合上的眼睛,守著這座沉睡的前朝故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