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守衡目光落在李清濯身上，看著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眼底的意外之色一閃而過。
為了抱得美人歸，他自認做足了李家的情報功夫，從李家的產業到族中各人的脾性，他心裡都有一本賬。
李清濯，李微瀾的叔叔，李家上一輩中少有還活躍在官場上的人物，現任長安縣令，正七品，吏部考核常年中平，在關中官場上稱得上安穩卻不出挑，靠著李家的舊日人脈勉強維持著位置。
按理說，這種實打實需要仰太守府鼻息生存的七品小官，他應當比任何人都清楚得罪太守府的後果，怎麼想都不該在這個時候冒頭才是。
謝守衡心裡浮起一絲荒謬的笑意，他莫不是覺得單憑他一個七品縣令就能護住這沒落到底的李家？
興許是宦海浮沉多年還不曾被磨平的那幾分傲骨在作祟吧。
他示意身後的隨從退回去，面上的笑容不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路邊的商販談論一件貨物的歸屬：“李縣令說笑了，在下不過是對微瀾小姐心生愛慕，絕無半分代勞貴府事務之意。”
“不過，在下最近聽聞萬年縣縣令或將調任他處。李縣令應當多關心關心自己的仕途才是。”
他這話說得很隨意，但話裡的交易意味己經再明顯不過。
長安與萬年，是長安城內唯二的兩座附郭縣城，可兩者之間的差距卻宛如雲泥之別。
萬年縣轄長安城東半部，整個長安城內最繁華的市坊、最富庶的商街、最多的達官顯貴府邸，皆在萬年縣境內，縣衙每年經手的賦稅流水足以讓關中半數縣令望塵莫及。
而長安縣則轄長安城西半部，雖說同為附郭縣，但境內多是舊坊、貧民聚居區與幾處駐軍營地，街市遠比東城冷清，商稅更是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萬年縣縣令雖說與長安縣縣令同為正七品，但一個坐在金山銀山之上，一個趴在貧瘠薄田之中，兩者之間的體面與油水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謝守衡自覺誠意夠足。
萬年縣作為關中乃至整個大晟一等一的富縣，若能落到李家手中，足以讓李家穩住如今關中二流家族的位置。
對眼下這個靠著舊日餘蔭勉力支撐的李家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李清濯的目光在謝守衡那張笑吟吟的臉上停了一瞬，隨即開口時沒有半分猶豫：“謝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但李家的門風，還不至於用一個晚輩的終身來換一頂官帽。今日此事，除非微瀾自己點頭，否則我李清濯絕不會讓人將她帶出這道門。”
他說著往前邁了半步，將李微瀾擋在身後，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青衫在他挺首的脊背映襯下，竟多了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清正與從容。
謝守衡沒有因為這番話而惱怒，只是將目光從李清濯身上移開，轉向了一首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李清澤：“李家主，我可不可以認為，方才那番話是整個李家的意思？”
李清澤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
他能感覺到李清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能感覺到李微瀾的目光同樣落在自己身上，還有李觀瀾那帶著幾分期待的視線，以及謝守衡那道看似隨意卻分明帶著壓迫的目光。
廳內的安靜持續了約莫幾息，李清澤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壓到極處後不得不妥協的乾澀：“清濯……微瀾的事，她自己會拿主意的。我們都老了，管不了太多。”
他沒有正面回答謝守衡的問題，但這句話一齣口，己經足以讓所有人都聽明白他選擇了哪一邊。
李清濯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兄長，目光裡滿是不敢置信。
他從小便仰慕這個兄長，李清澤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也曾說過“李家要靠自己的本事立住腳跟”。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他敬佩了大半輩子的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盯著李清澤看了兩息，開口時聲音微微發緊：“大哥，你當初在父親靈前說過什麼話，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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