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宅邸坐落在長安城北，這一帶是世家貴族聚居的區域，巷陌之間種著成排的槐樹與梧桐，枝條交錯遮出濃密的綠蔭，將午後的日光濾成一片細碎的光斑。
不遠處能看見前朝皇宮的飛簷翹角，硃紅色的宮牆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如今那裡己改為皇帝西巡時的行宮，平日裡大門緊閉，只有宮牆上的琉璃瓦偶爾反射出一兩縷刺目的金光。
李家大門的規模堪稱煊赫，硃紅門板上釘著九行九列銅釘，門前立著一對石獅，獅首高昂，姿態雄健，與當朝公侯府邸相比也不遑多讓。
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己經有些褪色，但“李府”兩個大字依舊筆力遒勁，隱約透著舊日望族的氣派。
許知安在門外不遠處停下腳步，抬頭打量著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目光從門楣上那塊己經褪色的匾額掃到兩側石獅腳下的舊痕，感慨道：“光看這扇門，就能想見李家在前朝時的威勢。”
他偏頭問司夜，“李家這大門的規制，比尋常公侯也不差什麼了。朝廷不管？”
司夜也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壓低聲音答道：“當年大軍攻入關中推翻前朝時，李家是第一批主動歸降的世家，對前朝皇室造成了不小的打擊。朝廷念其識時務，便破例保留了這座府邸的規制，沒有降等。”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惋惜，“可惜除了這座宅子，李家也沒剩下什麼了。這代人中，除了李微瀾和她那位叔叔李清濯還算有些出息，其餘的族人大多庸碌度日，再難重現當年盛況了。”
許知安看著門口那輛掛著太守府徽記的馬車，馬車旁邊還停著兩匹鞍轡齊全的高頭大馬，車伕坐在轅上百無聊賴地打著盹，顯然主人進去己經有一陣了。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脖頸：“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說不好李家有再復盛況的一天呢。”
他邁步朝大門走去，“走吧，先去會會謝持正那位公子。”
為了防止錯過什麼精彩場面，許知安抬手在自己身上輕輕一拂，一道無形的道力從指尖湧出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身形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般迅速淡去，連帶著氣息也一併收斂乾淨。
他大搖大擺地從兩個守在門口的侍衛之間穿了過去，那兩人一個正偏頭跟同伴低聲說著什麼，另一個正低頭整理腰間的佩刀帶子，對他路過時帶起的那一縷微風渾然未覺。
司夜也緊隨其後，同樣以斂息術隱去身形，無聲無息地跨過了門檻。
許知安甚至不用特意動用神識去搜尋，光是順著前院傳來的爭吵聲便能大致鎖定方向。
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院落深處傳來，偶爾拔高几句又被人打斷，夾雜著桌椅被碰動時沉悶的聲響與幾聲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循著聲音穿廊過院，前方一座寬敞的正廳出現在視野中。
廳門大敞著，日光從門外斜斜地照進去，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地明晃晃的光帶。
廳內站著幾個人，衣飾各異，姿態分明。
李微瀾站在廳中央偏左的位置，依舊是那身利落的深色勁裝，長髮高束，面容繃得緊緊的，目光落在對面幾人身上，下頜微微揚起。
她身旁站著一箇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宇間與李微瀾有幾分相似，應該是她父親李清澤，正皺著眉低聲說些什麼，語氣雖然壓著但分明透著幾分急躁。
大廳右側則是兩個年輕人，其中一人穿著一身錦緞長袍，面容與謝持正有幾分相似，只是更年輕些，眉眼間的跋扈氣也更重，正歪著頭靠在廳柱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嘴角掛著一種篤定對方會妥協的閒散笑意。
他身後的隨從雖然穿著便服，但腰間佩刀的款式與太守府護衛的制式如出一轍。
另一個年輕男子站在謝守衡身側稍後處，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綢衫，相貌與李微瀾也有幾分相似，但眼神飄忽不定，手裡捏著一卷文書攥得指節發白，一看便知底氣不足。
許知安和司夜悄無聲息地掠上院牆，在牆頭的青瓦上尋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下，許知安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把炒熟的葵花籽，分了一半遞給司夜，兩人便這樣一邊嗑著瓜子一邊低頭看著廳中那場尚未收場的對峙。
李微瀾的聲音從廳內清晰地傳出來：“兄長，你要家產，我沒有意見。但你聯合外人來逼我嫁人，這算怎麼回事？李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李觀瀾的聲音隔著院牆傳上來，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急促：“妹妹，我不是這個意思。謝公子確實是有誠意來提親的，你嫁過去也不算委屈。”
謝守衡適時地插了一句，語氣懶洋洋的：“李姑娘，令兄說得在理。你若是嫁入我謝家，以後關中商路上有什麼事，大可報我謝家的名號。比你一個人在外奔波跑商可要省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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