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守文鎮的街道卻未完全沉寂。
喻致知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看著遠處鎮基碑方向隱約透出的微光——那是天工府弟子仍在測繪的痕跡。文掌櫃傍晚時來過一趟，面色凝重地告知，鎖文釘的數量己增至七枚，鎮基碑的文脈流動被壓制了三成有餘。
“老先生，”言靈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抱著膝蓋坐在床榻邊緣，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的臉上，“我能感覺到……鎮子的‘呼吸’在變慢。”
喻致知轉身，慎言玉簡在袖中微微發燙。自進入守文鎮以來，這枚殘破的本命器就異常活躍，彷彿與這片土地產生了某種共鳴。他走到桌邊，從懷中取出那枚得自古蹟的《玄黃造化遁》玉簡，兩者並排放置時，竟同時泛起溫潤的光暈。
“文掌櫃說，明日鎮中幾位宿老會召集‘對文會’，”喻致知緩緩道，“商討應對天工府之策。我們既在此落腳，或許該去看看。”
言靈兒歪了歪頭：“您想插手？”
“不是插手，”喻致知搖頭，六十五載的人生讓他學會了謹慎，“是學習。守文鎮以文脈立基，其‘禁武’規矩背後，定有更深層的道理。天工府以測繪為名行掠奪之實，這種手段……讓我想起前朝某些官吏，借編纂典籍之名，行篡改史實之事。”
他話音未落，袖中的慎言玉簡突然劇烈震動！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脊椎竄上後腦，喻致知眼前景象驟然扭曲——客棧房間的牆壁如蠟般融化，桌椅化作流動的墨色，言靈兒的身影在視野中拉長、模糊，最終消散成一片虛無的灰白。
不，不是消散。
是“選擇”被抹去了。
“又見面了，老書生。”
熟悉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帶著戲謔與嘲弄。喻致知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上，天空是暗紅色的，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數細密的文字如蟲蟻般在天幕上爬行、重組、破碎。
抉擇化身。
這個自他啟靈以來就如影隨形的存在，此刻以更清晰的形態顯現——那是一個與他容貌七分相似，卻年輕三十歲的“喻致知”。身著青衫，腰佩長劍，眉宇間沒有老者的迂闊，只有銳利如刀的精明。
“上次我問你，”年輕的他緩步走近，腳下荒原龜裂出蛛網般的紋路，“若當年科考中舉，你會不會走上另一條路？你答‘不知’。今日，我換個問題——”
他停在喻致知面前三步處，伸手虛握，荒原上憑空浮現出兩幅畫面。
左面，是六十五歲的喻致知在祖宅中整理殘簡，慎言玉簡啟靈的瞬間，光芒照亮了他蒼老的面容。
右面，則是另一個可能：三十五歲的喻致知在縣衙中伏案疾書，作為師爺協助縣令處理政務，案頭堆滿公文，窗外是熙攘的市井。
“若當年你未執著於科考，而是早早接受縣衙師爺的聘書，”抉擇化身的聲音如冰錐刺入腦海，“以你的學識才幹，三十年間足以積累人脈資財，購置田產，安享晚年。你的父母不會因貧病早逝，你的妻子不必日夜操勞，你的兒子……或許有機會讀書進學。”
右面的畫面開始流動：中年喻致知在宴席間與同僚談笑，老宅翻修一新，父母壽終正寢，妻子身著綢緞，兒子在私塾中朗朗誦讀。
“而現在呢？”抉擇化身逼近一步，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你六十五歲啟靈，踏上這條兇險莫測的修仙路。父母早己化作黃土，妻子病逝時你連一副像樣的棺木都湊不齊，兒子遠走他鄉杳無音訊。你得到了什麼？一枚殘破玉簡，一個被煉成活傀的同伴，還有我這個如跗骨之蛆的心魔。”
荒原開始崩塌，無數聲音從西面八方湧來：
“迂腐！窮酸！”
“百無一用是書生！”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喻致知感到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呼吸艱難。那些被他深埋的遺憾、愧疚、自我懷疑，如火山般噴發出來。是啊，如果……如果當年選擇另一條路……
“承認吧，”抉擇化身的聲音變得輕柔，充滿誘惑，“你這一生，就是一場錯誤。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過是自我安慰的幻夢。你連自己的家都治不好，談何治國？談何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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