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結束後,人群如潮水般從禮堂門口湧出。林曉梅站在禮堂側門的陰影裡,目光緊緊追隨著前方那兩個熟悉的身影。蘇雨寧和顧庭川正隨著人流往外走,他們沒有交談,甚至沒有並肩,但林曉梅卻覺得他們之間彷彿存在著一條無形的線,將兩人微妙地連線在一起。
剛才在臺上,顧庭川看蘇雨寧的那個眼神,像一根淬了毒的針,深深扎進了林曉梅的心裡。那不是他對普通同志該有的眼神,那裡面有關切,有……憐惜,甚至還有一種她不願承認的、男人對女人的專注。這種專注,她從未在顧庭川看向其他任何人時見過。
“曉梅,走啊,愣著幹嘛?”同車間的小張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曉梅猛地回神,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哦,沒事,剛才想點事情。你們先走吧,我還有點事。”
打發走了同事,林曉梅依舊站在原地,看著顧庭川和蘇雨寧在禮堂門口分開。顧庭川朝著保衛科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背影挺拔。而蘇雨寧則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什麼人,她微微低著頭,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恬靜柔美。
就是這副樣子!林曉梅攥緊了拳頭。就是這副看似柔弱無害、需要人保護的樣子,矇蔽了顧庭川,也矇蔽了廠裡那麼多人!她憑什麼?一個來歷不明的臨時工,短短一年時間,不僅轉正,還成了宣傳幹事,得了先進,甚至……可能己經悄無聲息地撬動了顧庭川那顆對女同志向來冷硬的心。
不行,絕對不能這樣下去!林曉梅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她必須弄清楚,這個蘇雨寧到底是什麼人?她身上到底有什麼魔力?
就在這時,林曉梅看到婦聯主任王紅梅朝著蘇雨寧走了過去。王主任臉上帶著難得的、堪稱溫和的笑容,拍了拍蘇雨寧的肩膀,似乎是在鼓勵她。蘇雨寧則微微欠身,態度恭敬又帶著點受寵若驚的靦腆。
連一向對蘇雨寧有些看法、欣賞自己這種積極上進青年的王主任,都被她籠絡過去了嗎?林曉梅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這個蘇雨寧,太不簡單了。她表現出來的和她內裡的,根本就是兩個人!那種違和感,以前只是隱約覺得,現在卻越來越清晰。
林曉梅想起蘇雨寧剛來廠裡的時候,住在集體宿舍,話不多,看起來怯生生的,幹活也不算利索。可就是從那次宣傳員競選開始,她就像變了個人。她的演講怎麼能那麼打動人?她在暴雨中的“英勇負傷”怎麼就那麼巧?她應對流言的手段怎麼就那麼恰到好處?還有她寫出來的那些宣傳稿,思路之清晰,角度之新穎,根本不像一個只有初中學歷、從小地方來的女青年能有的水平。
太多的疑問,太多的不合常理,像一團亂麻塞在林曉梅的心口。她看著蘇雨寧和王主任說完話,獨自一人朝著女工宿舍的方向走去,那背影纖細,步伐輕緩,怎麼看都是一個需要被呵護的弱女子。
可林曉梅再也不信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側門陰影裡走了出來,決定跟上去。她要知道,這個蘇雨寧,私下裡到底是什麼樣的。
蘇雨寧並沒有首接回宿舍,而是拐向了廠區後門那片小小的樹林,那裡通常比較僻靜。林曉梅心中一動,悄悄跟在她身後,藉著樹木和建築物的掩護,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看到蘇雨寧在樹林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並沒有像她想象中那樣露出什麼“真面目”,依舊是那副安靜的樣子。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放空,望著遠處廠房的輪廓,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柔弱,也不欣喜,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這種表情,是林曉梅從未在蘇雨寧臉上看到過的。在人前,蘇雨寧要麼是文靜的,要麼是靦腆的,要麼是帶著淺笑的,要麼是隱忍堅強的,卻從未有過這樣……彷彿剝離了所有情緒,只剩下純粹理智的空白。
林曉梅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她屏住呼吸,更加小心地隱匿著自己的身形。
蘇雨寧就那麼坐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自己的右手,輕輕撫摸著左手小臂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她的動作很輕,眼神卻專注得可怕,那眼神里沒有後怕,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慶幸,反而……反而帶著一種極淡的、近乎審視的滿意?
林曉梅被自己這個荒謬的念頭驚住了。怎麼可能?哪有人對自己受傷留疤是這種態度?
就在這時,她看到蘇雨寧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很淺,轉瞬即逝,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算計的意味,與她平日展現出的溫和柔弱截然不同!
林曉梅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有驚撥出聲。她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是她看錯了嗎?那個笑容……太詭異了!那絕不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單純善良的女孩子該有的笑容!
蘇雨寧並沒有在樹林邊待太久,她很快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恢復了她那慣有的、略帶文靜的步態,朝著宿舍走去。
林曉梅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過了好半晌,才感覺冰冷的西肢恢復了一點知覺。她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大口喘著氣,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蘇雨寧那個轉瞬即逝的、冰冷而詭異的微笑,以及她撫摸疤痕時那審視般的眼神。
不對勁!這個蘇雨寧,絕對不對勁!
她根本不是什麼柔弱無辜的小白兔!她所有的柔弱,所有的文靜,所有的善良和堅韌,很可能都是偽裝!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林曉梅——蘇雨寧是故意的!她接近顧庭川是故意的!她甚至在那個暴雨天受傷,都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她精心設計的一環!
這個想法讓林曉梅不寒而慄。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女人就太可怕了。她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利用所有人的同情和好感,她的目標是什麼?僅僅是轉正、當先進嗎?不,看她對顧庭川的態度,她的目標很可能就是顧庭川本人!
顧庭川知道她的真面目嗎?他顯然不知道!他還在因為那道傷疤而憐惜她,還在因為她的“柔弱”而保護她!他正被一條毒蛇偽裝成的藤蔓緊緊纏繞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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