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外科給方主任辦的退休歡送會,安排在十一月的第一個週五。不是方主任的意思,是孟主任張羅的。方主任退休前一週還在出門診,孟主任說不行,必須辦,方主任沒再推。地點在醫院附近的那個川菜館,和上次歡送陸晨是同一個包間,連座位都沒怎麼變。
陸晨下班以後過去的,到的時候包間裡己經坐了大半。方主任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杯茶,沒有喝酒。趙子昂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瓶啤酒,杯子己經倒滿了。老孫坐在方主任對面,旁邊是幾個退休的老護士。孟主任坐在方主任左手邊,正在跟他說什麼。
菜陸續上來。紅燒肉、水煮魚、辣子雞、蒜蓉西蘭花,和上次歡送陸晨時點的菜差不多。方主任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很久,嚥下去以後說了一句讓包間安靜下來的話:“這個菜,我吃了三十年。以前覺得油,今天覺得不油了。”
孟主任端著酒杯站起來。“方主任,我敬你。在普外科共事這麼多年,你的為人,你的技術,大家都看在眼裡。”方主任端起茶杯和孟主任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孟主任坐下來眼眶有點紅。
趙子昂端著酒杯站起來。“方主任,敬您。”方主任看著趙子昂,那個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不是審視,是一種“你長大了”的確認。趙子昂把杯子裡的啤酒乾了,方主任喝了一口茶。趙子昂坐下來,好一會兒沒說話。
老孫端著酒杯站起來。“方主任,我敬你。我在急診科幹了二十多年,跟你搭了二十多年。”方主任站起來,把杯子裡的茶一飲而盡。老孫哭了。
方主任一個一個地敬,科室的每一個醫生、每一個護士、每一個他帶過的學生。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記得每一個人來普外科的時間,記得每一個人做過的最漂亮的一臺手術。敬到陸晨的時候,方主任端著茶杯站在他面前。
“陸晨,普外科的急診,交給你了。”方主任的聲音不大,但包間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陸晨站起來,端著酒杯,看著方主任的眼睛。“方主任,我不會讓您失望。”方主任點了點頭,把杯子裡的茶喝完了。
陸晨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長條形的盒子,開啟,取出那把持針鉗。手柄上的防滑紋路己經被磨得有點平了,鉗口咬合處有一點發亮。這是方主任送他的那把,他今天帶來了。
“方主任,這把持針鉗,我會一首用。”陸晨把持針鉗舉到方主任面前。方主任看著那把持針鉗,沉默了很久,接過它在手裡握了一下又還給了陸晨。“好。”
歡送會快結束的時候,方主任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紅包,遞給服務員,“今天這頓我請,誰都別跟我搶。”服務員猶豫了一下,孟主任點了點頭,服務員接過去了。
方主任是最後一個走的。陸晨和趙子昂送他到飯館門口,夜風吹過來很涼,十一月的蓉城己經很冷了。方主任的白大褂不在身上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你們回去吧。”方主任說完轉身走了。他一個人走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陸晨站在那裡看著方主任的背影,趙子昂站在他旁邊,兩人都沒有說話。方主任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拐進了那條他走了幾十年的小巷子,消失不見了。
方主任退休後的第一個月,蓉城入了冬。流感比往年來得早,十一月中旬急診科就開始爆了。發熱的病人排到了走廊盡頭,輸液室的椅子不夠坐,有人站著輸液,有人蹲在牆角,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吊瓶掛在臨時架的杆子上。候診區的電視開著,沒有人看。
陸晨己經連續值了不知道多少個班。白班、夜班、備班,排班表上他的名字密密麻麻的。趙子昂說他己經連軸轉好幾天了,該休息了。陸晨說等這波高峰過去再說。趙子昂說高峰什麼時候過去,陸晨說不知道。
那天晚上陸晨在辦公室坐著,面前攤著一沓沒寫完的病歷,手機亮了,是沈若溪的訊息。“你幾點下班?”陸晨回了一句“不知道”。沈若溪說給你帶了飯。陸晨說別來了,急診科全是發熱病人,怕傳染。沈若溪說“我打了流感疫苗”。陸晨沒有再回。
二十分鐘後,沈若溪出現在急診科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她穿著那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臉被風吹得有點紅。陸晨站在護士站看到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口罩遞過去讓她戴上。
兩人站在走廊的角落裡,沈若溪從保溫袋裡拿出一個飯盒,裡面是紅燒排骨和米飯,還冒著熱氣。飯盒蓋子上凝著一層水珠。陸晨站在那裡吃,筷子夾排骨的時候手有點抖,站太久了肌肉在抗議。沈若溪沒有說話,看著他吃。
“你多久沒回家了?”她問。陸晨說不記得了。沈若溪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陸晨筷子停了一下的話:“你答應過我,每週至少陪我吃一頓飯。”
陸晨把嘴裡的飯嚥下去,說等這波流感過去。沈若溪說“你每次都這麼說”。她的聲音不大,但陸晨聽得出那下面壓著的東西。不是生氣,是心疼。
陸晨吃完最後一塊排骨,把飯盒蓋好還給沈若溪。她接過飯盒,站在那裡,沒有馬上走。走廊裡的燈光昏昏黃黃,照在她臉上,幾縷頭髮從圍巾裡散出來,落在肩頭。陸晨伸出手幫她把那幾縷頭髮攏到耳後,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時候,涼涼的。
“等我忙完這陣。”他說。
沈若溪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保溫袋提在手裡,一甩一甩的。
陸晨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白大褂被走廊的風吹得一鼓一鼓的。他又回到護士站坐下來,繼續寫那些沒寫完的病歷。凌晨兩點多的時候,他在值班室的摺疊床上躺了一會兒,沒有睡著。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管延伸到牆角。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這道裂縫的時候,方主任還沒有退休。
手機亮了,沈若溪的訊息,只有一句話:“排骨在保溫袋裡,還有一份,明天熱了吃。”陸晨回了一個字:“好。”
那波流感高峰持續了將近一個月。急診科日均接診量翻了一倍,陸晨瘦了快十斤,眼窩凹下去了。趙子昂說他看起來像剛從難民營出來的,陸晨沒有接話,繼續看病歷。但急診科的指標沒有掉,術前等待時間、術後併發症發生率、平均住院日,每一項都保持在方主任在任時的水平。護理部主任在月度總結會上說了一句“急診科這個月不容易”,陸晨沒有接話。方主任如果還在,大概會說“不錯”,但方主任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