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金山雪山山脊，沿著西坡緩路一路下行。
東邊是冰封萬里、風雪不絕的金山險嶺，身後埋著逝去同族的屍骨，藏著九死一生的雪山噩夢；往西一路漸行，山勢漸漸舒展，層巒褪去皚皚厚雪，露出蒼青林木與褐黃坡地，山風不再割骨寒冽，反倒帶著草木清香，空氣溫潤，天地間的景緻與漠北、金山己然截然不同。
整支遷徙隊伍步履緩慢，疲憊刻滿面容。
從雪山死裡逃生下來，人人衣衫破舊，獸皮氈衣沾滿雪垢塵土，老弱步履蹣跚，婦孺面色憔悴，孩童怯生生依偎在大人懷裡。一路扶老攜幼，相互攙扶，踏著淺草碎石，順著山谷河道，朝著西域腹地深處緩緩前行。
呼德依舊攙扶著老母親走在隊伍中段，妻子牽著兒子、懷裡抱著小女兒，緊緊跟在身側，不敢脫離隊伍半步。
一路行來，兩岸草木漸漸繁茂，坡地平緩開闊，遠遠能看到連片的田野輪廓，田間有整齊的田壟，還有引水河渠蜿蜒其間，一派從未見過的農耕景象，落在匈奴族人眼中，滿是新奇，又滿是陌生。
老母親緩緩抬眼，望著眼前起伏平緩的山野，看著連片規整的田地，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與訝異。
“這便是西域地界嗎？和我們漠北全然不同。漠北盡是連天的草場，逐水草放牧，隨處可穹廬安家；這裡卻有整整齊齊的田地，有筆首的溝渠，不像草原那般遼闊自在，反倒多了幾分規整拘束。”
呼德目光望向遠方，眼底同樣滿是陌生感，緩緩答道：“正是西域。金山隔斷南北東西，山這邊的水土風物、人居習俗，都和漠北草原天差地別。我們世代放牧為生，以穹廬為家，以牛羊為業，可看這地勢地貌，此地之人，多半是以耕種田地、種糧為生。”
年幼的兒子扒著大人身邊，睜著好奇的眼睛，望著遠方一塊塊方方正正的田地，小聲問道：“阿爹，那些一塊一塊的土地是做什麼的？不像草原長野草，也不能放牧牛羊，他們在地裡種什麼？”
“是種糧食。”呼德溫聲解釋，“西域多城邦小國，百姓不靠放牧活命，靠著開墾土地、播種五穀，春種秋收，囤糧度日。和我們匈奴人逐水草而居、西處漂泊的活法，完全不一樣。”
妻子抱著熟睡的小女兒，望著眼前陌生的山川田野，眉眼間藏著幾分不安，輕聲說道：“滿眼都是陌生山河，陌生景緻，連地裡的草木、山間的風聲，都和漠北不一樣。往後我們要在這裡落腳安家，周遭都是異族之人，言語不通，習俗不同，怕是很難相融相處。”
“不必太過憂心。”呼德寬慰道，“我們只需尋一處偏僻山谷，遠離人居城邦，守著一方水草，依舊放牧狩獵，守好同族血脈，不主動招惹異族，安分守己過日子便好。不求與旁人相融，只求自保安居，安穩繁衍。”
幾人閒話間，額爾敦在蒙克的攙扶下，緩步走到近前，目光遠眺西域原野，神色感慨萬千。
“老夫年少時聽部族長者言說，西域三十六國，遍地城邦城郭，有農田阡陌，有街市人煙，有各色異族部落，風俗各異，言語各別。今日親眼所見，才知傳言不假。”
蒙克望著前方延伸向遠方的田壟河道，眉頭微微蹙起：“越是往西行，農田越多，林木越密，地勢越開闊。照這般走勢，再往前不遠，怕是便能見到人煙聚落，甚至西域城邦。我們這支殘部風塵僕僕，衣衫破敗，帶著牛羊老弱，驟然出現在異族地界，難免引人戒備。”
“最要緊的是，我們不懂此地言語，不識此地規矩，一旦遇上異族人群，若是生出誤會衝突，以我們如今疲弱的狀態，根本無力相爭。”
呼德神色沉凝，點頭認同：“你說得沒錯。我們初入西域，兩眼一抹黑，地形不熟，人情不熟，勢力不熟，切不可貿然靠近人居城邦。傳令隊伍，放緩行進速度，避開田間正道，順著山林邊緣繞行，悄悄探查前路動靜，先看清異族習性、人數、兵甲，再擇山谷落腳，絕不貿然露面。”
就在這時，前方馬蹄聲急促響起，巴圖策馬從遠處折返，神情帶著幾分急切，翻身下馬快步走來。
“主事，長老，前邊地勢越發開闊，大片農田連綿不絕，田間己經能看到勞作的人影，再往前行十餘里，地平線上己經能望見高高的土築城牆，樓宇連片，炊煙裊裊，應當是一座西域城邦。”
“還有不少穿著奇異服飾的異族百姓，在田間往來行走，樣貌衣著、髮式裝扮，都和我們匈奴人、漢人全然不同。我遠遠觀望片刻，不敢靠近，特意回來稟報。”
這話一齣，周遭族人瞬間安靜下來，人人眼底多了幾分忐忑與惶恐。
世代居於漠北草原，往來只有草原各部、漢邊百姓，從未見過西域城邦，從未見過這般異族人群，驟然聽聞前方有城郭、有異族，心底皆是莫名的緊張不安。
一位年長的牧民拄著木杖，望著前方田野，嘆聲開口：“城邦城郭，高牆圍堵，屋舍連片，不像我們草原穹廬隨處可安。異族之人樣貌服飾都不一樣，性情是善是惡，待人是寬是兇，我們一概不知。萬一他們把我們當成外敵侵擾，聚眾來攻，我們老弱居多，疲弱不堪，如何抵擋？”
另一位婦人摟著孩子，面露憂色：“我們只想尋個僻靜山谷安穩過日子，不想與人爭，不想與人鬥。可這西域遍地農田城邦，到處都是異族人居，哪裡還有無人打擾的荒野草場，能容我們安身落腳？”
巴圖攥了攥腰間彎刀，朗聲道：“怕也無用，既入西域，便避不開城邦異族。依我看，不如我帶幾名精幹青壯，悄悄潛行靠近城邦外圍，遠遠窺探城中佈防、異族人數、有無騎兵兵甲，摸清楚底細，再回來稟報，我們再決定是繞行還是就近尋谷駐紮。”
“不可貿然潛行太近。”額爾敦連忙勸阻，“西域城邦多有守軍戍衛，城外必有巡邏斥候，你等人衣著樣貌與異族截然不同，一旦被察覺，立刻便會引來戒備，甚至招來追殺。初來乍到，不宜顯露行蹤，只可遠觀，不可近探。”
呼德沉吟片刻，緩緩定奪：“就依長老所言，只遠觀，不近探。巴圖，你帶三人，順著山林高地隱秘繞行，只在遠處山頭眺望城邦輪廓、城外農田、異族往來人流，看清他們的裝束、行止、有無兵器，切勿暴露身形，切勿靠近官道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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