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西山，幽谷之內一片沉寂。
谷外山嶺間，西域城邦的騎士依舊往來巡哨，登高瞭望，順著山林蹄印、牧痕細細排查，擺明了不肯輕易撤去搜山之勢。整片周遭山野，皆被城邦兵士暗中把控，但凡稍有生人動靜，便會立刻引來圍堵探查。
幽谷中，匈奴族人斂聲屏息，不敢喧譁，不敢登高，不敢在谷外草場放牧，只能收攏牛羊躲進谷內深處，煙火盡數收斂，入夜連一絲微光都不敢外洩。連日被城邦敵視、被騎士搜山，人人心中惶惶不安，日日活在提防驚懼之中，再無半分安居的安穩。
呼德立於谷口密林暗影之中，目光凝望著遠處山嶺若隱若現的巡騎身影，神色沉如靜水。老母親扶著樹幹站在一旁，晚風拂過鬢白的髮絲，眉眼間滿是疲憊與憂慮。
老母親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這處山谷本以為隱秘安穩，誰知緊鄰城邦勢力範圍，那些西域小國受漢朝影響太深，把我們視作眼中仇敵，日夜搜山巡查，半點不肯給我們容身的餘地。長此以往，日日提防，夜夜難眠，哪裡還算得上安家落戶？不過是困在籠中，坐以待斃罷了。”
呼德緩緩點頭，眼底帶著幾分無奈：“阿孃說得真切。此地離城鎮、離城邦太近，仍在諸國巡查視野之內。我們縱然隱忍藏跡，可牛羊有蹄印，人居有煙火，日久終究難以徹底隱匿。城邦騎士日日搜山，周邊隘口皆有兵士駐守，長留此處，早晚會被徹底鎖定位置，到時候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年幼的兒子緊緊攥著母親的手，小臉帶著怯意，小聲說道：“阿爹，那些城裡人一首圍著山裡找我們，我們一首躲在這裡，永遠都不能出去放羊、不能上山打獵嗎？這樣住著，一點都不自在。”
妻子摟著小女兒，眉頭緊鎖，輕聲嘆道：“是啊，整日縮在谷里不敢出聲，牛羊不能外放，族人不能外出，孩童不能嬉鬧，如同囚居一般。與其日日擔驚受怕，受制於人，不如索性再往遠處走，徹底遠離城邦城鎮，尋一處更偏僻、更無人過問的地界，再也不沾異族人煙分毫。”
“我也是這般打算。”呼德沉聲道，“西域城邦密佈，凡平川、山林近官道、近城鎮之處，皆有諸國耳目，皆受漢朝勢力輻射。唯有去往更西、更偏、更荒僻的河谷深地，遠離所有城郭聚落，遠離巡騎哨卡，才能真正躲開敵視，躲開搜山，尋一處無人打擾的棲身之地。”
正說話間，額爾敦拄著木杖，由蒙克攙扶著緩步走來。老人望著遠處山嶺連綿的暗影，聽著谷外隱約的馬蹄風聲，蒼老的眉宇間滿是滄桑。
“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般步步難安的漂泊。本以為翻過金山、踏入西域，便可停下腳步，誰知漢屯有戒備，城邦有敵視，但凡有人煙城鎮之地，便容不下我們匈奴殘部。”
蒙克面色凝重，接過話頭：“長老，主事，眼下局勢己經看得明白：只要離城鎮、城邦、官道稍近，便逃不過異族巡查與敵視。這片山谷看似隱蔽，實則仍在城邦勢力輻射圈內，早晚必被尋到。不如當機立斷，捨棄此處幽谷，全員再度西遷，往西域極西的荒僻河谷深處尋找新的棲身之地。”
“荒僻河谷？”一旁年長的牧民聞聲湊上前來，面露遲疑，“越往極西走，山勢越是蠻荒，林木幽深，無路無徑，不知有沒有水草草場，有沒有飲水溪流。若是尋不到可放牧、可安居的河谷，我們老弱婦孺一路奔波，豈不是白白吃苦受累？”
另一位婦人也憂心忡忡：“一路翻山越嶺，歷盡風雪艱險，好不容易尋得一處山谷落腳，又要捨棄再往遠走。前路皆是陌生蠻荒山嶺，無人引路，無人知曉地勢，萬一走入絕地荒谷，缺水少草，我們一族人該如何存活？”
族人紛紛低聲議論，一半人不願再顛沛流離，想勉強死守現有山谷隱忍度日；一半人深知此地難安，願意繼續西遷，遠避城鎮，另尋棲身之所。人心搖擺不定，遲疑不決。
呼德環視眾人，高聲開口穩住人心，聲音沉穩穿透林間晚風：
“我知曉大家不願再奔波勞碌，不願捨棄眼下勉強安身的山谷。可大家要看清實情：此地近城邦、近城鎮，異族敵視日甚一日，巡騎日夜搜山，隘口駐兵盤查，我們如同被困在網中，早晚會被發覺圍剿。”
“死守此處，看似安穩，實則坐以待斃；遠避城鎮，去往荒僻河谷，雖要再受行路之苦，卻能徹底遠離城邦耳目、遠離漢朝勢力影響，尋一處與世隔絕的河谷地帶，從此無人巡查、無人敵視、無人驚擾，真正落地安家。”
“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日日惶恐困守，不如忍痛捨棄，再度西行，尋一片永久安穩的淨土。”
額爾敦緩緩附和：“呼德說得大公無私，也看得長遠。亂世漂泊，不可貪戀一時片刻的安穩。近處城鎮林立，諸國依附漢朝，敵視難解；唯有極西荒僻河谷，人跡罕至，城邦勢力達不到，漢軍屯兵也顧及不到，才是我們這種流落殘部最好的藏身安身之地。”
“老夫贊同遠避城鎮，深入河谷，另尋居所。”
有了長老表態，搖擺不定的族人漸漸安定下來，大多點頭應允，願意忍痛捨棄現居幽谷，再度西行遠避人煙。
就在這時，谷口密林外腳步輕響，巴圖滿身風塵快步走入，神情凝重至極。
“主事，長老，情況不妙。我悄悄潛到外圍嶺頭探查，發現西域幾座小城邦己經暗中聯手，分派騎士分片搜山，彼此互通訊息，還在幾條出山要道設下卡哨，但凡有外人、陌生牧影，一律盤查阻攔。看樣子他們不把我們趕出這片山林，絕不會罷休。”
“而且我聽林間隱約傳來異族言語，他們似乎己經懷疑深山有外族落腳，打算再過兩日，便集結人手，整片拉網搜山，到時候這處幽谷再也藏不住半點蹤跡。”
巴圖攥緊刀柄，沉聲再道：“此地萬萬不可再留，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兇險。不如即刻整裝，趁著夜色昏暗、巡騎視線受限，悄然拔營，向西繞行，遠離所有城鎮聚落，首奔荒僻河谷深處而去。”
眾人聽聞城邦將要拉網搜山，頓時心頭大震，再無半點留戀死守之意，人人面露驚懼，紛紛贊同儘快離去。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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