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莫緩緩點頭，神色決絕而悲涼：
“你看得沒錯。漠南無王庭，大勢己定。”
“匈奴主力潰散北遁，再無力南下爭奪漠南；漢軍牢牢佔據整片草原腹地，設哨佈防，清剿不休。往日草原部族賴以生存的王庭體系、游牧秩序，徹底崩塌消亡。從今往後，漠南不再是草原牧民的家園，而成了大漢邊關的疆土，我們這些土著牧民，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放牧聚居、自在安生。”
白髮族老長嘆一聲，望著連綿無盡的雪原群山，滿心滄桑：
“興也罷，亡也罷，苦的永遠是底層牧民。匈奴強盛時，我們要繳畜納貢，應徵服役；漢軍入主漠南，我們又被視作敵族餘民，遭驅逐、遭焚燬、遭清剿。王侯爭霸，江山易主，換的是朝堂權勢，苦的是萬千草原生靈。如今王庭己滅，漠南易主，我們連故土都容不下，只能亡命天涯。”
“最讓人絕望的是，我們無路可退。”且莫語氣沉重，緩緩剖析眼前的絕境，“往北走，是匈奴殘部倉皇北逃之地，兵荒馬亂，飢寒遍野，部族潰散，自顧不暇，不會收留我們流離老弱；往南走，是大漢中原邊關，關口設防，嚴禁草原牧民南下入境，一旦被截住，便是驅遣流放，難有生路；往東往西，雖是深山連綿，卻也逃不出漠南地界，漢軍遲早會逐山搜谷，清剿隱患。”
傷病漢子聞言，面色越發凝重：
“也就是說，整個漠南大地，從今往後，再也沒有我們安穩立足、長久藏身的地方了？哪怕躲進最深的荒谷、最偏的山林，也只是暫且苟延，早晚難逃被搜山驅逐的命運？”
“正是如此。”且莫沉聲應道，“漠南己定，王庭己無，大局難逆。漢軍要徹底穩固草原邊關，必會清空漠南所有散落牧民、匈奴餘部，不留一處隱患。我們人數單薄，皆是老弱婦孺，無兵無械，無族無靠，既不能依附匈奴殘部，也不能歸順漢軍，只能永遠漂泊躲藏，再無定居落腳的可能。”
山巔之上，寒風嗚咽，碎雪飄零。眾人望著遠方死寂的雪原戰場，望著西散奔逃的匈奴殘兵，望著縱橫馳騁的漢軍鐵騎，人人神情落寞，心底一片冰涼。
原本還心存一絲念想，盼著戰火落幕、王庭依舊，能重返草原偏地重謀生計。如今親眼目睹匈奴主力全線潰散，漠南王庭徹底消亡，那最後一絲期盼，也徹底破滅了。
一名老者捂著空空如也的肚子，又裹緊凍得僵硬的衣衫，有氣無力地感慨：
“一輩子守著漠南草場，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放牧在這裡，世代安居在這裡。何曾想到有朝一日，故土易主，王庭崩塌，我們反倒成了這片土地的過客，連落腳安身的資格都沒了。往後只能在深山荒谷之間東躲西藏，晝伏夜行，永無寧日。”
“就連想熬過寒冬、等春來回歸草場放牧，都成了奢望。”抱著孩童的婦人黯然垂眸，“草場被漢軍掌控，聚落被焚燬清空，哪怕春日雪化，草木復生，我們也不敢回去。回去便是自投羅網，只會遭驅逐屠戮，連如今深山苟活的一絲安穩都保不住。”
且莫低頭看著身旁瘦弱的孩兒，看著面色憔悴、滿眼惶恐的妻子，看著身後一眾飢寒交迫、奄奄一息的族人，心底滿是愧疚與悲涼。
他本是部落主事，一生所願，便是守護故土草場，守護族人老小，安穩度日。可戰火來襲，家園焚盡，族人星散，逃亡路上飢寒煎熬，如今又親眼見證匈奴潰敗、漠南易主，連最後一片可以容身的故土，都徹底沒了立足之地。
他低聲自語，語氣滿是蒼涼：
“從此漠南無王庭，草原無舊序。我們這些牧民，再無故土可歸，再無王庭可依，再無草場可牧。往後只有亡命，沒有安居；只有漂泊，沒有家園。茫茫天地之間，竟找不到一處可以安穩落腳、安穩過冬、安穩度日的地方。”
妻子輕聲勸慰，卻也滿是茫然無助：
“事己至此，再多悲涼也無用。既然漠南再無立足之地，我們只能繼續往更偏僻、更幽深的遠山大谷遷徙，離漢軍巡哨越遠越好，離漠南主戰場越遠越好。不求重回草場，不求重建家園，只求能尋一處無人踏足的深山，躲過兵戈，熬過飢寒，保全老小性命便足矣。”
且莫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更西、更深遠的連綿群山，眼神里帶著不得不繼續前行的決絕：
“也只能如此了。漠南己成定局，再留戀、再不捨也無用。我們即刻收拾行裝，趁著夜色提前動身，繼續向西深入蠻荒深山，遠離漠南核心腹地，避開漢軍搜山路線，尋一處人跡罕至、兵戈不至的絕境山谷藏身。從今往後，不再念想故土，不再期盼王庭復興，只願在深山荒谷之中，苟全性命，熬過亂世。”
眾人聞言，皆是默然應允。人人心裡都清楚，大勢己去，無力迴天。匈奴主力潰散，漠南無王庭，這片生養他們的草原故土，再也容不下他們弱小牧民安身立命，唯有不斷逃亡、不斷深藏，才能勉強活下去。
山巔寒風依舊呼嘯，遠方戰場漸漸沉寂，漢軍鐵騎依舊在漠南西野巡哨戒備，昔日匈奴王庭所在的草場，只剩滿目瘡痍、遍野枯骨。
一行人帶著沉重的心境，緩緩走下高丘，回到山坳避風處，默默休整。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滿心的落寞、惶恐與無奈。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代草原王庭的落幕，見證了匈奴主力的土崩瓦解，也看清了自身的命運：
漠南易主，王庭消亡，故土難歸，立足無地。從此只能遠離平川，遁入深山，永世漂泊，亡命荒野，在飢寒、風雪、兵戈、惶恐之中，日復一日艱難求生，再無重返家園、重歸草原安居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