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戈壁盡頭,臨近漠北邊緣的一片荒寂雪原。
朔風呼嘯,碎雪橫飛,天地間一片灰白蒼涼。且莫帶著殘存的族人,自駝馬盡數倒斃之後,全員徒步橫穿戈壁荒漠,無代步、無馱載、無糧草、無遮避,日日以草根積雪充飢,夜夜蜷臥亂石寒窪避風。
經年戰火離亂,家園焚燬,部落星散,逃亡路上親人失散、戈壁風沙肆虐、駝馬累餓倒斃,再加上長年飢寒侵骨、風霜磨體、日夜勞心勞神辨路護隊。本就體魄被亂世劫難掏空的且莫,終於在無邊漂泊與極致煎熬裡,油盡燈枯,身心徹底垮塌。
他一路強撐著領著眾人北遷,熬過兵戈、熬過離散、熬過戈壁、熬過風沙、熬過失去駝馬的絕境,卻終究熬不過長年累月的飢寒顛沛。身子一日衰過一日,咳喘不止,氣血耗盡,日漸虛弱無力,再也撐不起領頭引路、護佑族人的重擔,最終病倒在漠北雪原荒灘,氣息奄奄,垂垂將亡。
族中少年呼德,年少懂事,自小跟隨且莫長大,近年一路逃亡,始終緊隨且莫身側,伺候起居、幫扶老弱、聽令行事,早己把且莫視作父輩依靠。此刻守在且莫身旁,看著他形銷骨立、氣若游絲的模樣,淚眼婆娑,惶恐無措。一眾老弱婦孺圍攏在旁,望著奄奄一息的且莫,滿心悲慼,人人垂淚,卻無半分法子,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位一路護佑他們亡命求生的領頭人,走到生命盡頭。
漠北雪原的寒風如刀割一般,卷著殘雪掠過荒灘,嗚嗚咽咽,似悲似泣。
眾人尋到一處背風的雪窪凹地,用僅存的幾塊亂石圍攏遮擋寒風,又把捨棄後勉強撿回的半塊破舊氈毯鋪在雪地,扶著且莫緩緩躺下。
此刻的且莫,早己沒了往日主事的沉穩挺拔。身形枯瘦佝僂,眼窩深深凹陷,面色蠟黃如蠟,嘴唇乾裂泛白,周身皮肉消瘦得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連日徒步跋涉、飢寒折磨、勞心費神,早己耗盡了他所有精氣神,連睜眼都顯得格外費力,胸口時不時起伏咳喘,每一次喘息都微弱斷續,透著瀕死的衰敗。
少年呼德跪在氈毯上,緊緊握住且莫冰冷僵硬的手,眼眶通紅,淚珠不住滾落,聲音哽咽顫抖:
“頭領,您再撐一撐,我們快要走出這片雪原了,再往前便是漠北深山幽谷,能避風、能尋草、能安穩落腳。您一路帶著我們躲過戰火、躲過追兵、熬過戈壁、熬過風沙,熬過那麼多劫難,千萬不能在這裡倒下,我們都還靠著您引路活命啊。”
且莫躺在寒毯上,雙目微閉,聞言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目光渾濁虛弱,勉強看向身旁落淚的呼德,嘴唇動了動,卻一時發不出聲音,只胸口微微起伏,又是一陣急促壓抑的咳喘。
白髮族老蹲在一旁,望著且莫油盡燈枯的模樣,滿臉悲慼滄桑,長嘆一聲,蒼老的聲音滿是無力與心酸:
“且莫啊,你己是心力耗幹,身子熬到了盡頭。這些年,部落被毀,家園成灰,我們淪為流離孤民,一路東躲西藏、北遷亡命,全靠你一人撐著心神辨路、護隊、決斷進退。你為了保全我們一眾老弱婦孺,勞心勞神,忍飢受寒,日日不得安歇,夜夜不得安眠,硬生生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我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只是如今身陷荒寂雪原,無藥無糧,無暖無醫,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受苦,半點施救的法子都沒有。”
另一位年邁老者攏緊單薄的獸皮,迎著刺骨寒風,眼底含淚,低聲感慨:
“亂世飄零,步步皆劫。我們失去家園,失去族人,失去駝馬,一路漂泊本就艱難,全靠且莫主事拿主意、定去路、護眾人。如今他油盡燈枯,若是撒手而去,我們這群老弱孩童,在這漠北荒寂雪原之中,無人引路、無人決斷、無人庇護,往後該何去何從?怕是離覆滅也不遠了。”
一名抱著幼童的婦人,默默垂淚,望著氣息奄奄的且莫,滿心感念又滿心惶恐:
“當初若是沒有且莫領頭決斷,我們早在漠南深山就被漢軍搜捕清剿了;若是沒有他權衡利弊決計北遷,我們早己困死在南東西三路絕境;若是沒有他橫穿戈壁辨路避險,我們早就葬身黃沙亂石之間。他護住我們一路活到今日,自己卻被飢寒勞累拖垮,如今眼看就要離去,我們往後漂泊,再也沒有主心骨了。”
中年婦人也紅著眼圈,輕聲嘆道:
“長年顛沛,日日飢寒,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這般磨折。且莫日日操心前路安危,操心老弱安頓,操心隊伍不散,操心避開兵戈風沙,事事壓在心頭,夜裡難眠,肚裡無食,身上無暖,日積月累,氣血早己虧空殆盡。如今油盡燈枯,也是長年劫難熬出來的結局,只是苦了我們這群無依無靠的逃難人。”
傷病漢子拄著木棍,站在雪窪外側,望著奄奄一息的且莫,神色凝重悲慼。他舊傷纏身,一路多得且莫照拂,此刻滿心感激,又滿心悲涼,低聲說道:
“頭領一生都在為族人奔波,守故土、護鄰里、逃戰火、闖戈壁、遷漠北,從未有過一日為自己而活。我們飢寒,他先緊著老弱;行路艱險,他走在最前;風沙來襲,他護在外側;決斷去路,他獨自擔起所有風險。長年勞心勞力,飢寒侵體,如今終於撐不住了。他若一走,隊伍人心必散,荒寂漠北,我們難有生路。”
且莫的妻子守在枕邊,輕輕為他拂去臉上落雪,攏緊身上單薄的衣衫,遮住刺骨寒風。她早己淚流滿面,卻不敢放聲大哭,怕擾了他僅剩的一絲氣息,只壓低聲音,哽咽低語:
“你撐了這麼久,扛了這麼多苦,為了族人,為了妻兒,耗盡了心神,熬幹了氣血。如今身子垮了,就別再強撐了,好好歇一歇。只是你走之後,我和孩子,還有這一眾老弱族人,孤身在漠北荒原,無依無靠,前路茫茫,真不知該怎麼活下去。”
寒風捲著碎雪,不停掃過雪窪,周遭一片死寂,只剩眾人壓抑的啜泣、且莫微弱的喘息與斷續的咳喘。
過了許久,且莫稍稍平復了咳喘,氣息依舊微弱,眼神卻漸漸凝定幾分,他緩緩抬起冰冷無力的手,輕輕拉住少年呼德的衣袖,示意他靠近。
呼德連忙俯身,跪在近前,含淚傾聽。
且莫嘴唇微微翕動,聲音沙啞微弱,氣息斷斷續續,一字一句,用盡最後的力氣,留下臨終叮囑:
“呼德……我……撐不住了……長年顛沛……飢寒入骨……心神耗盡……己是油盡燈枯……命數到此……不必悲慼……不必落淚……”
:囑叮緩緩續繼,涼蒼與寞落一過掠底眼,向方的土故南漠是那,方東向目,刻片息稍稍他
”……東向頭回要不遠永……逐驅遭、剿清遭、捕搜遭早遲……禍是皆……谷河、山深、場草論無……東向凡但……休不戈兵……踞盤軍漢……塌崩庭王……主易己早……土故南漠……留久可不方東……好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