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深秋霜氣愈發濃重，曠野枯草連片倒伏，寒風捲著沙塵掠過荒原西野。
自北匈奴各部接連戰敗、節節向西遠撤之後，漠北東部大片空曠草場無人駐守，往日牧民逐水而居的聚落盡數荒廢，只剩殘破穹廬、廢棄圍欄散落荒草之間。
鮮卑早己覬覦漠北沃土許久，趁著北匈奴主力西遁、漢軍收兵東歸、草原防務空虛的大好時機，當即大舉西進，鐵騎連綿不絕，一路搶佔無人草場，驅逐零散小部，吞併弱小聚落，步步蠶食，蠻橫擴張。
原本勉強在夾縫中求得一絲安穩、定居日久的諸多匈奴旁支小部族，剛熬過天災饑荒、躲過漢兵戰火，好不容易在偏僻窪地尋得水草之地安居生息，以為從此可以遠離紛爭、牧養牛羊、安度歲月。
誰料鮮卑趁勢崛起，強勢西侵，見草場便佔，見聚落便驅，稍有抵抗便揮兵劫掠，焚燬穹廬，踏平牧地。一眾弱小匈奴部族居所接連被毀，草場被佔，家園成墟，人畜流離，再度被趕出世代棲居之地，漂泊荒原，真正落到好不容易安定的居所再度被毀，從此再無固定家可歸的淒涼境地。
烏納氏族議事大帳之內，牛糞火靜靜燃燒，帳內氣氛壓抑凝重，滿是憂心與悲涼。
連日來派出探查東部邊境、鮮卑動向的斥候接連折返，帶回的訊息一次比一次驚心。帳中長老、部族頭領盡數齊聚，人人面色緊繃，眉宇間藏著難安與惻然。
阿勒坦望著滿身風塵、匆匆入帳的斥候，率先沉聲開口：
“你連日奔走東部荒原，親眼所見鮮卑西進情形究竟如何？那些原本安居在東部偏隅、偏僻窪地的匈奴小部，如今境況怎樣，當真連安穩居所都守不住了嗎？”
斥候躬身行禮，氣息難平，眼中帶著不忍與悲涼，緩緩開口回話：
“族長，兩位長老，諸位頭領，情形悽慘至極，看得人心生酸楚。
自從北匈奴殘部盡數向西撤離，東部草原徹底成了無主之地。鮮卑各部沒有了北匈奴牽制，再無半分顧忌，集結大批騎士，分成數股隊伍，自東向西一路橫掃而來。
但凡沿途有空闊肥美草場，便首接派人駐守劃定地界，視作自家牧地；但凡有匈奴零散小部、弱勢旁支聚落定居在此，鮮卑騎士便策馬圍堵，出言勒令即刻遷離，限時捨棄草場家園。
那些小部族人口稀少、兵甲單薄，既無強力兵馬抵擋，又無外援可以依託，稍有遲疑抵抗，鮮卑便縱兵衝撞營地，推倒穹廬圍欄，搶奪牛羊牲畜，焚燬居住氈帳，肆意踐踏牧民辛苦開墾安居的居所。”
蒙烈聽得雙拳攥緊，眉頭擰成一團，忍不住沉聲怒嘆：
“鮮卑向來蟄伏草原東邊，往日畏懼匈奴強盛，不敢肆意妄為，如今見北匈奴衰敗西逃，便趁火打劫，蠻橫搶佔草場，驅逐同族聚落，何其霸道欺弱！
那些弱小部族本就命運坎坷，歷經南北分裂、天災荒年、漢兵北伐、戰火流離，好不容易尋得一處偏僻窪地，安穩定居下來，養起畜群，建起營盤，本以為能安守餘生，怎料又遭鮮卑侵擾，家園被毀，實在太過可憐。”
另一名去往東北邊境探查的部族巡守頭領上前一步，滿臉沉鬱補充道：
“不止一處兩處，如今東部荒原己是遍地狼藉。短短數十日之間，己有十幾支匈奴小部的安居營地被鮮卑強行攻破毀壞。
有的部族不願捨棄祖輩棲居的草場，想要據理力爭，守住辛苦營建的家園，結果被鮮卑鐵騎衝殺打散，青壯死傷，老弱受驚奔逃，牛羊被擄掠一空，營盤被大火燒成殘垣斷壁，往日安居之地，轉眼化作一片焦土荒墟。
那些僥倖逃出來的牧民，扶老攜幼，衣衫襤褸，趕著僅剩的幾頭瘦弱牛羊，漫無目的地在荒原上游蕩，舊家己毀，新家無著，前路茫茫，真正成了無土可守、無家可歸的流離之人。”
扎木合輕撫花白長鬚，連連嘆息，語氣滿是悲憫：
“亂世之中，最苦的從來都是底層弱小部族與尋常牧民。王族爭權、漢匈大戰、強者逐鹿草原，受苦受難的卻是無辜百姓。
他們不曾參與任何紛爭，不曾依附任何勢力，只求尋一方水草，安一處家宅，牧養牛羊，撫育子孫，安穩度日便可。可偏偏世事難遂人願，天災熬得過，戰亂躲得過，終究躲不過強者趁亂欺弱，草場被奪，居所被毀，再次陷入流離漂泊之苦。”
額爾古納眼神滄桑，望著帳外蒼茫荒原，緩緩開口：
“這便是草原盛衰的無情法則。強者強盛便肆意擴張，弱者衰敗只能任人欺凌。往日匈奴一統草原之時，尚能庇護西方弱小同族，劃定草場，規制各部，少有這般隨意驅逐毀家之事。
如今匈奴分裂衰微，北庭西遁，南匈附漢，再無統一力量可以制衡鮮卑。鮮卑無人約束，野心暴漲，趁機西進佔地，欺凌弱小旁支，搶佔肥美草場，毀掉旁人安穩居所，全然不顧同處草原共生的情義。
可憐那些小部族，顛沛半生，好不容易落地生根，轉眼又被狂風碾碎，再度流離，往後再無一處可以安心定居的故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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