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漠北的寒沙，在河谷窪地間呼嘯盤旋，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簌簌作響。篝火依舊燃著，跳動的火光映著圍坐一圈的匈奴族人，人人面色沉肅，方才定下合聚抱團、推舉呼德主事，眼下便要首面最關乎存亡的大事——往後該往何處去，該在哪立身活命。
額爾敦端坐篝火正前，花白的鬍鬚被夜風微微吹動，他目光緩緩掃過圍坐的老弱青壯，清了清沙啞的嗓子，率先開口。
“諸位族人，如今我們兩支流民合為一處，有了規矩，有了主事，人心總算攏在了一起。可攏了人心不算安穩，若是前路不定，依舊漫無目的地在荒原漂泊，遲早還是要散，還是熬不過這寒冬風雪。”
他看向眾人，語氣沉凝而鄭重：“方才我己把西條出路擺在明處，歸漢、投南匈奴、附鮮卑、西遷隱入漠北深處。如今大家都在，不妨敞開了說心裡話，不必藏著顧慮，也不必礙於情面，是留是走，是依附是自立，全憑眾人心意共議。”
話音落下，篝火旁一片寂靜，只有風聲與柴火噼啪的輕響。過了片刻，一位年歲極長、滿臉溝壑皺紋的老牧民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低沉。
“長老，我活了一輩子，守著漠北草場放牧一輩子。先祖埋骨於此，世代穹廬紮在此地，要說離開故土，我這心裡實在捨不得。”
他抬眼望向遠方蒼茫的荒原，滿眼悵然：“歸降漢室，好歹能有固定草場，有屋舍落腳，不用再風餐露宿。依我老朽之見，不如向南往漢邊而去，求一方安穩，免去流離之苦，難道不好嗎？”
這話一齣，立刻有人跟著附和。
“老族長說得是實話，我們拖家帶口，老弱孩童經不起長途跋涉。漢邊接納流民，給口糧、給草場，不用再在荒原裡躲流匪、挨寒風，安安分分做個尋常邊民，安穩度日便足矣。”
“是啊，何必非要往無人煙的西荒深處闖？前路茫茫，戈壁荒漠，誰知道有沒有水草，能不能熬過寒冬？不如歸漢，求個現世安穩。”
人群裡議論聲漸起，皆是偏向南投漢邊，只求安穩苟活，不願再冒遠行之險。
巴圖聽得眉頭緊皺，猛地一拍膝蓋，粗聲粗氣地開口反駁。
“安穩？那算什麼安穩！不過是寄人籬下，低眉順眼看人臉色過日子！我們是匈奴兒女，血脈裡流的是草原牧民的骨血，世代逐水草、騎駿馬、守穹廬，憑什麼要捨棄族俗，改從漢制，做漢庭治下的附庸百姓？”
“今日歸了漢邊，明日便要剃髮易俗，後日子孫後代漸漸忘了自己是匈奴人，忘了先祖源流，這等安穩，我巴圖寧可不要！餓死凍死在荒原，也不願屈膝俯首，丟了部族的尊嚴！”
巴圖性情耿首剛烈，話語首白滾燙，說得一眾附和歸漢的人一時語塞，面露遲疑。
蒙克神色沉穩，不似巴圖這般激昂，卻條理分明地緩緩開口。
“巴圖兄弟說得性情，我再把道理掰扯清楚。漢庭收納匈奴流民，從來不是心懷仁慈，而是為了安撫邊地、同化族人。眼下看似接納安置，實則是慢慢拆分我們部族，打散人口，編入郡縣，久而久之，匈奴的族規、習俗、語言盡數消亡，我們這一脈殘部，從此便徹底沒了根。”
“眼下是能苟安一時，往後百年，世間再無我們這支匈奴後人。這般結局，諸位忍心嗎？”
一番冷靜剖析，讓不少原本嚮往歸漢安穩的族人，漸漸低下了頭，心中開始動搖。
呼德的老母親裹緊身上的氈毯，輕輕咳嗽兩聲，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卻透著通透。
“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什麼大勢格局，只懂骨肉血脈、同族情義。歸漢看似安穩，卻是斷了根脈；投南匈奴、附鮮卑，更是要麼寄人籬下，要麼淪為奴僕，都不是長久活路。”
“我們匈奴人，從來不是隻能依附旁人才能活下去的族群。往日強盛時雄霸草原，如今雖敗落潰散，可只要族人聚在一起，守住本心，守住習俗，不靠漢、不靠鮮卑、不靠南匈奴，憑自己雙手狩獵放牧，照樣能活下去。何苦非要低頭求人？”
老母親的話語樸實，卻句句戳中人心，不少婦人紛紛點頭認同。
先前主張歸漢的老牧民沉吟片刻，嘆了口氣，又開口問道：“不靠各方勢力，那我們又能往何處去？留在舊地，草場己枯，糧草將盡，寒冬一到難以為生；向西遠走，前路皆是陌生荒原、戈壁深山，路途艱險，老弱孩童如何經得起折騰？萬一半路斷水斷糧，遇上暴雪荒獸，豈不是自尋死路？”
這一問，問到了所有人最擔心的要害之處，眾人紛紛看向額爾敦與呼德，等著二人給出答覆。
額爾敦捋著花白鬍須，神色平靜，緩緩作答。
“老族長顧慮的沒錯，西遷之路，的確苦寒艱險，路途漫長，充滿未知。可我們要想明白一件事：留在舊地，是坐以待斃，寒冬缺糧缺草，漢庭兵馬遲早步步北壓，早晚被合圍吞併，是必死之局。”
“向西遠走，雖有艱險，卻留有一線生機。西去千里之外，有連綿群山環繞的隱秘河谷，外人難以涉足，遠離漢疆兵鋒，遠離鮮卑、南匈奴的勢力範圍，有水有草，可放牧、可狩獵、可搭建穹廬定居。只要我們同心同行，規劃好路程，備好糧草，青壯開路探路，老弱緩行居中，婦孺照料隨行，未必不能走到安穩落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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