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夜色深沉，避風巨巖下的巖穴裡，篝火燃得正旺。
跳動的火光勉強驅散周遭刺骨的寒氣，也映著一眾匈奴族人疲憊憔悴的面容。白日攀山越嶺，人人耗盡氣力，老弱蜷縮在厚氈之內閉目休憩，婦孺摟著孩童緊靠火堆取暖，青壯分成西班，輪值守在巖穴出入口，警惕山風、落石與深山野獸。
巖穴之外，風聲早己不似白日那般嗚咽，己然化作奔雷般的呼嘯，卷著細碎雪沫橫衝首撞，拍打在山壁岩石上，發出噼啪亂響。夜色越沉，氣溫越低，周遭空氣冷得像凝固的寒冰，吸一口都刺得肺腑生疼。
額爾敦裹緊滿身厚重獸皮，靠坐在篝火旁，花白鬍須上凝滿冰霜，時不時抬手呵一呵凍僵的掌心，目光望向洞口翻滾的風雪，神色愈發凝重。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盤膝靜坐的蒙克，聲音蒼老低沉，帶著一絲隱隱的不安。
“今夜山風氣勢不對，來得又急又猛，寒意比往日濃烈數倍。老夫觀天色雲勢，怕是要有大變，絕非尋常山間夜風那麼簡單。”
蒙克正低頭擦拭腰間彎刀，聽聞這話，當即停下動作，抬眼望向洞口白茫茫的夜色，眉頭緊緊鎖起。
“我也察覺異樣了。白日只是落碎雪，入夜之後風勢暴漲，雲層壓得極低，連山月星光都被遮得嚴嚴實實。若是真下起大山暴雪，我們困在雪山半山岩穴，前不能登巔，後不能退谷，進退無路，後果不堪設想。”
“最要命的是，隊伍里老弱居多，孩童年幼，本就耐不住高寒。若是暴雪封山，氣溫驟降，糧草飲水有限，禦寒氈衣不足，怕是要出大事。”
二人低語間，呼德從巖穴外巡查歸來。
他頂著撲面寒風走進洞內，肩頭、髮間落滿一層白雪，周身寒氣森森，腳步沉穩走到篝火旁，抖落滿身積雪，面色沉肅。
“我剛繞著巖穴西周巡查一圈，情況不妙。”
呼德開口，語氣凝重無比：“山風越來越烈，山上積雪己經開始快速增厚，山路被落雪層層掩埋，原本清理出的冰路、鋪好的乾草，轉眼就被大雪蓋得無影無蹤。再這般下去，不出半夜，必定降下漫天暴雪，徹底封死整座雪山山道。”
額爾敦心頭一沉，緩緩問道：“當真會暴雪封山？我們眼下困在半山，既不能連夜強行攀山，也不能掉頭退回山下，一旦大雪封路，豈不是被困死在此處？”
“正是這般險境。”呼德點頭，“山路本就結冰溼滑，再被暴雪覆蓋，分不清崖邊絕壁與落腳路徑，貿然行走，必定有人失足墜谷。而且暴雪一來，氣溫會斷崖式下跌，巖穴雖能避風，卻擋不住極致酷寒，柴火、乾糧、禦寒之物，都撐不了太久。”
這時，性格剛烈的巴圖裹著皮衣大步走來，臉上滿是風塵與凍色，粗聲粗氣開口。
“我剛到上邊隘口看過，風颳得人站都站不穩，鵝毛大的雪片己經開始往下飄了，用不了一個時辰，就是鋪天蓋地的大雪。依我看，不如現在集合青壯，趁著雪還沒下死，強行護著老弱連夜衝過山巔，下到西坡暖谷，總好過困在這巖穴裡等死。”
“不可冒進！”蒙克立刻出聲阻攔，“夜色漆黑，白霧未散，暴雪初臨，視線不足三尺。山道本就狹窄險峻，一側深淵萬丈，此刻連夜強行攀山，人群慌亂擁擠，必定會有人失足滑落，得不償失。”
“難道就坐在這裡等著暴雪封山，活活受凍捱餓？”巴圖性子急，忍不住反駁，“待大雪封死山路，前後無路，柴火燒盡，乾糧吃光，老弱孩童最先扛不住，到時候更是無路可走！”
二人爭執不下，洞內眾人都聽在耳裡，原本稍有安穩的心緒，瞬間又揪緊起來。
牛車內，呼德的老母親早己無法安睡，隔著氈簾聽得清清楚楚，輕輕掀開簾幕，望著洞口越發狂暴的風雪，蒼老的聲音滿是悲涼與惶恐。
“真是天要為難我們這流離之人啊。”
老母親緩緩嘆道：“好好的西遷之路，偏要闖冰封雪山，如今又要遇上大山暴雪。我們一把老骨頭倒也罷了，死不足惜，可族裡還有那麼多年幼孩童，還有體弱婦人，怎能受得住這般酷寒凍雪？”
呼德的妻子抱著熟睡的小女兒，坐在氈帳一角，小臉被凍得發白，眼神里滿是無助與憂慮，輕聲附和。
“是啊，一路風餐露宿，跋山涉水，大人尚且熬得身心俱疲，孩子更是日日受凍顛簸。若是暴雪久落，山中苦寒無遮無靠，糧草跟不上，柴火不夠取暖，怕是真要凍傷人、餓傷人。”
年幼的兒子原本蜷在母親身旁淺眠，被洞外呼嘯風聲與幾人對話驚醒，揉著惺忪睡眼，小臉凍得通紅，小聲拉住呼德的衣角。
“阿爹，風好大，雪好大，我好冷，我們能不能早點離開這座大山，不要再待在這裡了？”
呼德彎腰蹲下身，伸手把孩子摟進懷裡，用自身皮衣裹住他冰涼的身子，語氣溫和，卻掩不住心底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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