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陰山,曠野晚風漸涼,草葉在風裡起伏,像無聲湧動的暗浪。
長老議事散去之後,部族裡的人心依舊沒能平復。主戰與主和的分歧,像一道無形的溝壑,橫在老少族人之間。白日里的爭辯餘波未散,家家戶戶圍坐穹廬燈下,依舊還在低聲議論南邊漢家的兵事,議論部族往後的去路。
且莫踏著月色緩步走回自家舊廬。
這是他自幼長大的穹廬,氈皮老舊,木架結實,往日里只住著他與年邁的阿父。阿父年事己高,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早己無力放牧遠行,平日裡只在廬中靜坐,打理些皮毛針線的細碎活計。
掀開氈簾,一股溫熱的奶香味撲面而來。
廬內篝火靜靜燃燒,火光搖曳,映得氈壁忽明忽暗。老父盤腿坐在氈席上,手裡摩挲著一柄老舊木弓,聽見腳步聲,抬眼望來。
“議事散了?”
且莫放下肩頭的皮囊,躬身坐下,應聲答道:“散了。長老定了主意,不主動南下尋釁,也不放鬆武備操練,暗中提防漢家北征。”
老父緩緩點頭,枯瘦的手指撫過弓身木紋,眼神沉淡:“我早料到會是這般折中法子。年輕人一腔熱血,只想舉弓迎敵;老人見過戰火流離,只願族人安穩。可亂世將至,哪有兩全其美的安穩。”
“族人如今人心紛亂,各有心思。”且莫低聲道,“年輕人都想著主戰揚威,年長的卻只想隱忍避禍,誰也勸不動誰。”
“勸不動便不必勸。”老父輕輕嘆氣,“草原部族,歷來都是這般。太平日子裡逐水草牧牛羊,一旦邊烽燃起,便立刻分出勇怯剛柔。只是苦了你們這輩青壯,既要扛著牛羊家業,又要揹著部族安危,往後的日子,再不能像從前那般無憂無慮了。”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微微跳動。
沉默片刻,老父抬眼看向且莫,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
“且莫,你今年己是成年漢子,騎射出眾,放牧勤懇,性子沉穩不莽撞,在同族青壯裡,算得上拔尖的人物。”
且莫垂眸:“阿父過譽,我只是守本分過日子。”
“本分過日子,己是亂世裡最難的事。”老父語氣放緩,轉入正題,“我年紀大了,身子一日衰過一日,撐不起偌大穹廬,也再不能替你操勞家事。按草原的規矩,你早己到了成家立戶的年紀。”
且莫心頭微頓,沒有言語,只靜靜聽著。
“我己託族中媒婆,跟西邊草場的薩如拉一族說合妥當。”老父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姑娘性情溫良,能幹勤快,會鞣皮、會擠奶、會打理廬中瑣事,模樣端正,心性安穩,不是那種驕縱浮躁的性子。與你性子相合,正是良配。”
且莫抬頭,眼中帶著一絲遲疑:“阿父,如今南邊風聲漸緊,邊患將至,人心惶惶,何必急著此時成家立戶?不如再緩兩年,看局勢安穩再說。”
“正是因為局勢不安,才更要趁早成家。”老父語氣堅定,“世道越是飄搖,人越要有根。有妻有家,有廬有煙火,心才能定下來。若是戰火真的蔓延到陰山,孤身一人固然自在,卻無牽掛也無念想,容易隨波逐流。成了家,便有要守護的人,有要守住的家業,才懂得隱忍,懂得盤算後路,不會憑著一腔熱血莽撞行事。”
這番話,說得樸實,卻字字落在人心底。
且莫沉默良久,緩緩頷首:“阿父說得是。”
“我己和族中長老、部族族長打過招呼。”老父繼續說道,“三日之後,便行納禮之儀,迎娶薩如拉入廬。往後,你便正式分家立戶,自起一座穹廬,自立家業,放牧儲草,經營牛羊,撐起屬於你自己的煙火日子。”
草原風俗,男子成年娶妻,便要離開父輩穹廬,另行搭建氈廬,自成一戶,不再依附父兄,從此肩上扛的,便是一家老小的生計與安危。
且莫心裡清楚,這一步踏出,便再也不是無憂無慮的部族少年,而是要擔起丈夫、家主、牧民三重擔子的漢子。
“我聽阿父安排。”他最終應下。
老父臉上露出一絲寬慰,微微點頭:“這才是懂事的樣子。成家,立戶,安身,守家。往後無論外邊風聲多緊,戰火多近,只要廬中有妻,圈中有牛羊,心底便有一處安穩落腳之地。”
父子二人圍坐篝火,又閒話許久。聊草場水草,聊牛羊繁育,聊冬日儲草,聊邊境隱隱傳來的不安風聲。句句都是牧民最樸素的生計,字字都藏著亂世將至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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