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如拉望著眼前嶄新的穹廬,又看向身旁沉默沉穩的且莫,輕聲開口:“往後,這裡便是我們的家了?”
且莫點頭,語氣平和:“是。從今往後,我守放牧狩獵,護牛羊草場;你打理廬中瑣事,料理奶食皮毛。我們安安穩穩過日子,守好這片草坡,守好自家煙火。”
薩如拉輕輕抿唇,眼底含著淺淡笑意:“我自小在草場長大,鞣皮擠奶、縫氈製衣、儲備冬草,樣樣都會,不會拖你的後腿。只求往後日子安穩,牛羊興旺,廬中常有煙火,便足矣。”
且莫看她一眼,心底生出幾分安穩。他性子沉靜,不喜張揚喧鬧,不求女子美豔奪目,只求心性安穩、勤懇持家、懂得亂世謀生不易。眼前的薩如拉,恰好正是這般模樣。
“如今南邊風聲不寧,漢家大有北征之意。”且莫首言不諱,不願瞞她,“部族內部主戰主和爭執不下,安穩日子,怕是剩不了多少。往後或許要提防邊患,要多儲糧草,多備皮毛,還要時時留意南邊動靜,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毫無心事。”
薩如拉神色微微一斂,卻並無慌亂懼怕,只輕輕點頭:“我早己聽過族中議論。草原之上,逐水草而生,本就難免遇上風雪災荒、部族紛爭。如今漢家有北顧之心,我們尋常牧民無力左右大勢,只能守好自家本分。”
她抬眼看向且莫,語氣認真:“你放心在外放牧巡場、隨族中操練騎射,廬裡的一切,交給我便是。我會早早備好冬草,醃好肉乾,鞣好皮毛,攢下富餘的糧奶。真有一日世道大亂,我們也能憑著積攢的家底,多撐些時日。”
且莫心中微暖,緩緩道:“有你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兩人並肩走入新穹廬。
廬內收拾得整潔利落,氈席鋪地,炊具整齊擺放,皮囊、奶桶、針線、皮毛物料分門別類安置妥當。雖不華貴,卻處處透著煙火安穩的氣息。
薩如拉一邊整理氈簾,一邊輕聲說道:“方才路過草場,聽見不少族人還在議論長老議事那日的爭辯。年輕人個個憋著心氣,都說若是漢兵敢踏過陰山,便要跨馬彎弓,與之拼殺。年長的卻都搖頭嘆息,說以卵擊石,只會白白折損族人性命。”
“我知曉。”且莫坐在氈席上,望著跳動的篝火,“年輕人有血性,不甘被人步步擠壓;老人經得多,看得清強弱大勢。各有各的道理,只是都忘了,最無辜的,是我們這些只想安穩放牧的尋常人家。”
“那你心裡,是主戰,還是主和?”薩如拉坐到篝火旁,輕聲問他。
且莫沉默片刻,緩緩搖頭:“我不主戰,也不刻意主和。”
薩如拉微微一怔,看向他。
“主戰,憑著一腔熱血主動尋釁,引來漢家大軍鐵騎,草場踏碎,穹廬焚燬,老弱流離,得不償失。”且莫語氣沉靜,緩緩剖析心底所想,“主和,一味退讓隱忍,任由漢人步步北進,擠佔草場,壓縮我們的生存之地,久而久之,我們連放牧落腳的地方都要漸漸失去。”
“那我們該如何自處?”薩如拉蹙眉問道。
“不參與朝堂部族的爭執,不摻和主戰主和的口舌紛爭。”且莫目光望向廬外月色下的陰山輪廓,語氣篤定,“只守好自家牛羊,種好腳下草場,勤儲糧草,修繕弓馬,練一身自保的騎射本事。不主動惹事,也不任人欺凌。世道安穩,便逐水草安度日月;若是戰火將至,便護住家人,尋一條活下去的路。”
薩如拉靜靜聽著,眼底漸漸露出敬佩:“你看得比旁人通透。族人都在爭對錯、爭意氣,唯有你只想著安身、守家、留後路。”
“意氣爭不來安穩,口舌擋不住兵戈。”且莫淡淡道,“我們只是普通牧民,沒有王侯霸業,沒有部族大權,所求不過一家老小,有草可牧,有廬可居,有飯可食,有暖可安。僅此而己。”
夜色漸深,廬外晚風輕拂草甸,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牛羊低鳴,襯得草原夜色格外寂寥。
薩如拉添了些柴火,篝火更暖,映得兩人眉眼柔和。
“往後日子,我跟著你,守著這片陰山草場。”她輕聲開口,“若是太平長久,我們便好好放牧,養育兒女,代代安居於此。若是烽煙西起,世道大亂,你往哪裡去,我便往哪裡去,不離不棄,共守生計。”
且莫轉頭看她,鄭重頷首:“好。有我在,便不會讓你受流離之苦。只要尚有一分生路,我便會護住這座穹廬,護住你,護住我們往後的日子。”
簡單幾句對白,沒有華麗言辭,卻藏著草原兒女最質樸的相守與擔當。
自這一日起,且莫正式成家立戶。
他告別了少年漂泊無牽的日子,肩上扛起了丈夫的責任,撐起了一座屬於自己的穹廬,撐起了一份煙火家常。
陰山依舊橫亙南北,草甸依舊春草年年復生,牛羊依舊逐水草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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