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別邸的院子裡清理出了七具屍體——西具是中村帶來的人,三具是別邸的護兵。
傷者超過三十人,其中有幾個人傷勢很重,醫官在院子裡臨時搭了處置臺,血水順著石板縫隙流進了枯山水石子堆裡。
紙門被拆下來換了新的,但牆上那些彈孔一時半會兒堵不上,用舊報紙糊了,風一吹呼啦呼啦響。
訊息傳到天津的時候,是當天下午。
方文遠推開禮堂的門,走到陳錚旁邊,彎腰低聲說了一句:“東京那邊昨晚出事了。中村帶隊包圍了別邸,雙方交火了。死了七個人,傷了三十多。”
陳錚手裡捏著一顆花生正在剝,聽到“交火”兩個字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說話,把花生仁扔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之後,抬頭看著重光葵。
重光葵的臉色己經白了,他不是不知道那封截獲電報的存在,只是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動槍的地步。
陳錚把花生殼放在桌角,拍了拍手,然後笑了一聲。那個笑不大,但很刺耳。
“重光先生,你們這個‘下克上’是傳統藝能是吧?下級軍官看上級不順眼了就掀桌子,跟過年包餃子一樣準時。打不過外面的人就回來打自己人,這操作我熟啊——你們從很久之前就開始這麼玩了是吧?少壯派綁了內閣,然後綁完發現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幹嘛,就在那兒乾瞪眼。”
禮堂裡安靜得能聽到燈泡燈絲的細微嗡鳴聲。重光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松井命的腮幫子繃得緊緊的,但沒有一個人開口反駁。
“要不要先回去把家務事處理完了再來談?”陳錚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著後腦勺,“我這邊不趕時間,反正船還在港口停著,飛機也在天上飛著。你們先把自己家理清楚,別談著談著又有人衝進來架機槍,那多不好看。”
重光葵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有些發緊:“陳將軍,昨晚的事……我方會妥善處理。”
“妥善處理。”陳錚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像是品了一口什麼味道奇怪的東西,“你們‘妥善處理’的意思就是——先打一架,打贏的人說了算,打輸的人切腹謝罪,然後再換一批人來跟我談。是這個流程嗎?”
重光葵沒有回答。
陳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殼碎屑:“行了,今天先到這兒。你們回去給東京發個電報,問問那邊的人還站不站得穩。站得穩了再來,站不穩了……那就等站穩了再說。”
當天傍晚,東京發來了回電——措辭比之前任何一封都簡短,只有一行字:“局勢己穩,和談繼續。授權代表團在領土問題及賠款額度上做出實質性讓步。”
陳錚看完電報之後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然後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該籤的簽了,不該籤的也簽了。回家寫篇論文——論下克上在帝國陸軍實踐中的運用與崩盤。題目我都想好了。”
方文遠站在桌邊,推了推眼鏡,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司令官擬論文題目:論下克上在帝國陸軍實踐中的運用與崩盤。”
陳錚瞥了他一眼:“你這本子早晚得進檔案館。”
方文遠面無表情地合上本子:“等你寫完了論文再說。”
那你就幫我記一下:
下克上是招核日本獨有的軍隊亂象,下級軍官無視內閣與軍部高層命令,私自開戰、刺殺政要,軍方抱團從輕判罰,一步步綁架整個國家的戰略走向。
日軍特殊的指揮體系、獨立的軍法審判,加上被歪曲的武士道思想,讓少壯派軍官堅信剷除政客財閥、擅自對外擴張是救國之舉。
1931年九一八事變是最經典的例子,關東軍兩名中級參謀未經東京許可,主動挑起戰事佔領東北,事後非但沒有受罰,反而步步高昇,給全軍立下惡劣先例。
後續一二八事變、七七事變,都是前線日軍擅自擴大戰火。五一五刺殺首相、二二六大規模兵變,徹底廢掉文官政府的控制權。
這種無序的軍事僭越,讓戰爭規模不斷失控,從區域性侵華演變為全面戰爭,最終讓日本在無休止的冒進裡走向覆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