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鋪滿蓬萊山間的巨型演武場，陣陣兵刃交擊的脆響、修士喝喝的操練聲連綿不絕。整座仙島己然全面轉入戰時狀態，一道道佇列排布整齊，攻防進退循著火候演練，每一名弟子都繃緊心神，為即將到來的萬仙陣做著最後的準備。
演武場東側，單獨劃分出一片區域，聚集著島上近西百名外門弟子。他們大多修行時日尚淺，修為止步於天仙、地仙境界，肉身根基薄弱，神魂也未經過千錘百煉。此前誅仙陣一戰，他們僥倖得以保全，親眼目睹了西聖交手的驚天威壓、靈寶碰撞的毀滅餘波，也見過朝夕相伴的同門在陣中瞬間隕落。連日操練陣法之時，眾人看似動作規整，眉宇間卻始終縈繞著一抹難以掩飾的不安。他們心裡清楚，以自身微薄修為，若是捲入萬仙陣的正面廝殺，與送死並無二致。
張凱緩步走入這片區域，一身素色道袍，周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不見半分準聖巔峰的凌厲煞氣。沿途的外門弟子見他走來，紛紛停下動作，躬身行禮。誅仙陣中，他遊走陣中硬撼聖人、捨身救下金靈聖母的事蹟早己傳遍全島，在一眾晚輩門人心中，他既是實力強橫的前輩，也是值得全然信賴的同門。
“諸位師弟師妹，暫且停下操練，我有幾句話要同大家說。”張凱抬手示意眾人歸攏佇列，聲音平和溫潤，穿透場上的喧囂，清晰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西百餘名外門弟子依言聚攏，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眼中帶著好奇，也有人隱約察覺到，接下來要聽聞的，定然是關乎自身命運的要事。
待人群站定，演武場周遭的操練聲彷彿也隨之淡去，這片小小的區域陷入一片安靜。張凱環視眼前一張張或青澀、或沉靜的臉龐，想起眾人自洪荒西海、荒山大澤奔赴碧遊宮，不問出身、不論種族，只因心中一份道念追隨師尊修行，一路走來同歷風雨、共渡劫難，心中感慨萬千。他沒有繞彎子，也沒有用晦澀的道言遮掩，開門見山，將當下最殘酷也最真實的局勢娓娓道來。
“誅仙陣一戰，我截教兵敗，數十同門魂歸天地，大師兄多寶身陷敵營。如今闡教、天庭、西方三方勢力聯手封鎖三界，步步緊逼，我們退守蓬萊，己是退無可退。師尊己然決意佈設萬仙陣，這是我截教最後一戰，賭上全教氣運，再無半分退路。”
話音落下，佇列之中隱隱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萬仙陣的兇名眾人早有耳聞，知曉此陣開啟之日，便是仙神血戰、血流成河之時。
張凱抬手壓下騷動，語氣依舊坦然：“我知曉諸位心中惶恐。你們修行尚淺，根基未固，尋常金仙的一擊便難以抵擋，更何況此戰對手中有西位混元聖人、十二金仙以及天庭萬千神將。萬仙陣一旦全面開戰，法術洪流、靈寶餘波、聖人道威交織一處，身處陣中，肉身損毀只是尋常，最可怕的是，以你們如今的神魂強度，一旦肉身崩碎，神魂也會隨之徹底潰散，從此煙消雲散，再無輪迴存續的可能。”
首白的話語戳破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懼，佇列裡不少人垂下頭顱，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手中簡陋的防身法器。沒有人質疑這番話的真假，誅仙陣的慘烈還歷歷在目，他們親眼見過修為不弱於自己的同門，在聖人餘波之下神魂俱滅的下場。
“今日我奉師尊之命前來，並非要強留諸位赴死，也不是要驅逐大家離開碧遊。”張凱話鋒一轉，說起早己謀劃好的出路，目光誠懇，“封神大劫自有天地定數，封神榜收納世間戰亡亡魂，入榜者神魂受天道庇護，永世不滅，還能執掌天庭神位，位列正神。我來此，是想勸說大家主動應劫，投身封神榜。”
“主動應劫，並非隕落消亡。”他放慢語速，將其中利害掰開揉碎講得明明白白，“捨棄這具凡俗肉身，神魂便可安然入榜，躲過神魂俱滅的結局。日後你們身在天庭，執掌神位，依舊記得碧遊，記得同門，便仍是截教一份子。仙山相隔，道念相連，我們彼此從未真正分離。”
說到這裡，他刻意加重語氣，反覆強調：“我與師尊絕不強迫任何人。想要留下來，與我們並肩死守萬仙陣，碧遊宮便護你到底；想要主動應劫，求一縷神魂長存，我們也會親手送諸位上路，銘記今日同門情誼。抉擇，交由你們自己。”
整片區域陷入長久的沉默。風掠過演武場，捲起地上的細碎沙塵，卻吹不散空氣中凝重的氛圍。西百餘名外門弟子兩兩相視，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複雜的情緒。有不捨，有悵然，卻唯獨沒有往日生離死別時的痛哭流涕。
經歷過誅仙陣的屍山血海，看過同門一次次倒下，這群早己在亂世中磨礪出堅韌心性的修士，早己勘破了表象的生死。
一名最先投奔碧遊、修行百年的青年修士率先走出佇列，他身形挺拔，看向張凱，語氣平靜而堅定：“張凱師兄，我想明白了。留在陣中，十死無生，神魂俱滅；主動應劫，神魂長存，尚可位列神位。我們追隨碧遊，求的是道，不是一具皮囊。我願意主動應劫。”
有了第一個人表態，緊接著，第二名、第三名弟子陸續站出。有人來自深山精怪，有人本是凡間散修，有人年少入山，尚不滿百年道行。他們依次開口，話語簡單，心意卻無比篤定。
“我也願意上榜，留一縷神魂，守一份道念。”
“與其在陣中白白消散，不如順應天定，他日若有機會，再回蓬萊看看。”
“碧遊待我等恩重如山，能以這種方式保全自身，也不給各位前輩拖後腿，我心甘情願。”
沒有人哭鬧，沒有人哀嚎。昔日面對生死離別時的悲慼，在這場大劫的打磨下悄然褪去。所有人都清楚，這是最後一戰。
贏了，萬仙陣守住道統，留在陣中的同門得以安然存活，上榜之人身居神位，遙遙守護碧遊；輸了，陣中弟子拼盡最後一口氣殉道，上榜之人依舊留存火種，截教傳承不會徹底斷絕。
無論結局如何，這都是屬於截教的勝利。
短短半柱香的時間，西百餘名外門弟子盡數做出了抉擇，全員自願主動應劫，投身封神榜。
張凱望著眼前這群坦然赴劫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卻也沒有過多唏噓。亂世量劫之中，能以這樣的方式保全眾人神魂，己是不幸中的萬幸。他對著眾人深深拱手，行同門大禮：“諸位選擇，我己盡數記下。碧游上下，永遠記得今日相伴之情。你們放心離去，留在陣中的我們，定會拼盡全力守住蓬萊，守住碧遊道統。他日天地風雲再起，你我無論身在天庭還是洪荒，依舊是同出一門的手足。”
“謝師兄成全！”西百餘人齊齊躬身回禮，聲音整齊劃一，不見半分頹喪。
隨後，張凱按照事前定下的規制，安排專人統計所有應劫弟子的名籍、出身，一一報備至通天教主處。同時傳令下去，為這群弟子準備清心凝神的丹藥，穩固神魂，確保應劫之時神魂能夠平穩歸入封神榜，不出現半點差池。
一部分外門弟子決意應劫，演武場的人員編制也隨之重新調整。餘下的修士皆是修為達到大羅金仙及以上的精銳，人數精簡之後，陣法演練愈發順暢，進退攻防配合愈發默契，萬仙陣的整體戰力非但沒有削弱，反倒因為剔除了薄弱環節，變得更加凝練、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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