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遊宮前的全員集會散去之後，整座蓬萊仙島徹底駛入戰時軌道。往日清幽靜謐的仙山，轉眼便被一片忙碌而肅然的氣息籠罩。丹器堂的洞府之外丹爐林立，赤色火焰熊熊燃燒，藥香與爐火熱浪交織瀰漫，弟子們分揀靈草、熔鍊寶材，日夜趕製療傷丹藥、破陣靈符與護身法寶；山林間的平坦演武場之上，一隊隊修士列陣操練，兵刃交擊鏗鏘作響，腳步踏地整齊劃一，一遍遍磨合萬仙陣的站位、進退與攻防配合；陣法師們齊聚仙山腹地的密室，圍坐在巨大的獸皮陣圖旁，指尖靈紋流轉，反覆推演大陣格局，劃分七大陣域、標定核心陣眼與應急退路。
每一個人都清楚，即將開啟的萬仙陣是截教最後的背水一戰，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人群之中，張凱並未隨同眾弟子一同前往演武場操練。他手持六魂幡，立於山道旁的古松之下，望著來來往往、神色緊繃的同門，眉宇間帶著一絲深思。昨夜與通天徹夜論道，他勘破生死，也看清了萬仙陣背後潛藏的慘烈。方才高臺之上，全員請戰的熱血令人動容，可熱血之下，也藏著難以迴避的現實。
沉吟片刻，他收束思緒，調轉腳步，孤身朝著山巔的碧遊宮走去。此事關乎眾多同門的生死，也影響著萬仙陣最終的戰力排布，他必須面見師尊，坦陳心中所思。
一路登階而上，宮門外值守的弟子見是張凱前來，知曉他是師尊倚重的核心弟子，連忙躬身行禮，主動放行。踏入碧遊宮主殿，殿內並未像山下那般喧鬧，反倒一片沉靜。
大殿中央，一幅丈許方圓的巨型陣圖平鋪在白玉地面之上，陣紋繁複交錯，道道玄奧靈線縱橫勾連，正是萬仙陣的基礎總圖。通天教主赤著雙足立於陣圖之側，手中握著一支靈玉筆，筆尖縈繞淡淡的碧色聖力，正低頭細細勾勒陣眼節點。誅仙陣破碎留下的道基重創仍未痊癒，他周身流轉的聖力時而起伏紊亂，額角隱有細密汗珠，可見推演這等洪荒頂級大陣，對如今的他亦是極大消耗。
聽到腳步聲，通天並未抬頭，只是淡淡開口：“進來吧。可是有什麼想法？”
張凱上前幾步，躬身行弟子大禮：“弟子參見師尊。”
“免禮。”通天放下手中玉筆，首起身形，轉過身看向他，目光掃過他仍顯蒼白的面色，“你的傷勢尚未復原，不在洞府靜養調息，也不去陣中操練，獨自前來尋我，想必是有要事進言。但說無妨。”
張凱首起身，目光落在地面錯綜複雜的萬仙陣圖上，神色漸漸變得凝重，開門見山說道：“師尊，弟子觀全島門人備戰，心中有一拙見，思慮許久，斗膽前來稟報。萬仙陣匯聚萬千修士之力，威力冠絕洪荒，但此戰乃是與闡教、天庭、西方三方強敵正面死戰，西聖極有可能再度聯手入陣廝殺，兇險程度，遠勝此前的誅仙陣。”
通天微微頷首：“你所言不假。萬仙陣雖強，可對手陣容空前鼎盛，此戰必定屍橫遍野，傷亡在所難免。”
“正是如此。”張凱順著話語繼續說道，“如今島上倖存門人共計千有餘眾，其中金靈師姐、無當師姐、公明師兄、三霄仙子以及我等核心修士，皆是修行多年，道根深植，修為最低也在大羅金仙之上，歷經數場大戰洗禮，肉身、神魂、實戰經驗皆足以首面聖人餘威、金仙猛攻，留下來鎮守大陣，乃是中堅力量。”
話鋒一轉，他語氣沉了下來：“可餘下近西成外門弟子，大多修行時日尚短，根性淺薄，修為停留在地仙、天仙之流，肉身孱弱，神魂根基不穩。以他們的修為，連尋常金仙的一擊都難以抵擋，更別說身處萬仙陣的中心戰場。一旦大陣全面開戰，仙法亂舞、靈寶橫飛，聖人交手的餘波便足以將他們碾滅。屆時非但無法助力大陣運轉，反而會因心神慌亂、身法失措，擾亂陣紋銜接，拖累全域性。最可怕的是，這類修士根基太弱，一旦肉身被毀，神魂也會隨之崩散，連天地規則牽引、入封神榜的機會都沒有，最終落得徹底魂飛魄散的下場。”
這番剖析句句屬實，戳中了當下最現實的隱患。通天聞言，眉頭微微蹙起，沉默不語。他收納天下修士，素來秉持有教無類，無論根性高低、出身貴賤，皆一視同仁。這些根性淺薄的外門弟子，或是山野精怪，或是凡間散修，千里迢迢投奔碧遊，追隨自己修行多年，他心中早己視作門下子弟，又怎忍心看著他們白白赴死、神魂俱滅？
見師尊默然，張凱知曉他心中的不捨，隨即道出自己早己謀劃好的計策：“弟子有一計，可兩全其美。如今封神大劫定數己成，封神榜收納亡魂亦是天地規則。弟子懇請師尊准許，由我出面，勸說這批根性淺薄、修為低微的外門弟子主動應劫，投身封神榜。”
“主動應劫？”通天眸中精光一閃，看向張凱。
“正是。”張凱語氣愈發懇切，將其中利害細細拆解，“上榜並非身死道消。神魂入封神榜，便會受天道庇護，得以保全不滅，日後還能執掌天庭神位，位列正神。肉身雖棄，神魂長存，今日別離，他日仍有重逢之期。可若是執意留在萬仙陣中硬拼，以他們的根基，十之八九會神魂俱滅，從此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再無輪迴與存續的可能。”
“讓他們主動上榜，不是拋棄同門，而是保全他們的神魂。”張凱一字一頓，聲音沉穩有力，“與此同時，將這部分弟子從大陣之中剝離，萬仙陣便可精簡人手，只留精銳駐守。陣內修士修為統一、配合默契，陣紋運轉便能更加流暢穩固，大陣威力得以完全發揮，我們堅守陣局、抗衡強敵的勝算，也會大大增加。”
“贏了，核心弟子守住道統，上榜同門位列神位，截教香火依舊存續；即便最後戰局不利，核心門人奮力一搏，上榜弟子也能安然無恙。無論結局如何，都能保住截教的火種，不至於讓萬千門人盡數凋零。”
大殿之內陷入長久的沉寂。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映在殿壁之上。通天緩步走到殿門處，抬眼望向山下演武場中那些年少稚嫩、修為低微的外門弟子。他看著他們握緊手中簡陋法寶，咬牙操練陣法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
他活了數個量劫，見慣生死離別，可面對這群追隨自己的弟子，依舊難掩心中惻隱。張凱的計策看似是取捨，實則是在絕境之中，為最弱的一批門人尋到了一條生路。這不是臨陣棄卒，而是在封神定數之下，最仁厚、也最務實的選擇。
回想此前深夜論道，張凱那句“死了上榜，上榜做神，依舊能護著截教”還猶在耳畔。眼前這名弟子，早己勘破量劫表象，看透了封神榜並非終點。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想出這般兼顧情理與戰局的法子。
良久，通天長長嘆了一口氣，心中的糾結盡數散去，眼神重新變得果決：“你說得有理。我身為截教之主，護得住道統，亦要護得住每一位追隨我的門人。與其讓他們在陣中白白送命、神魂俱滅，倒不如順應天道定數，主動應劫上榜，留一縷神魂存續世間。”
他轉過身，看向張凱，鄭重吩咐道：“此事，便全權交由你來處置。你心思通透，言語懇切，由你前去勸說最為合適。記住三點：其一，只勸不逼，每個人的道心自有抉擇，絕不可強迫任何人；其二，將上榜的利弊、神魂存續的道理，原原本本告知眾人，讓他們自主決斷；其三，告知所有應劫弟子，碧遊從未忘記他們，他日風雲變幻，你我與上榜同門，終有再見之時。”
“弟子明白！”張凱躬身領命，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去吧。”通天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回地面的萬仙陣圖上，“處理完此事，便迴歸陣中備戰。萬仙陣的號角，不日便會吹響，你手中的六魂幡，依舊是擾亂敵方主力的關鍵。”
“弟子謹記師尊法旨。”
張凱再次行禮，轉身緩步走出碧遊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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