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蓬萊群山，山間靈霧悠悠飄蕩，將一座座洞府籠在朦朧光影之中。整座仙島依舊靜得肅穆，丹藥氣息與草木清香交織在一起，昔日萬仙齊聚的喧鬧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大戰過後獨有的沉斂與凝重。
一眾弟子閉門調息養傷，山道之上鮮有人往來。唯有一道素色身影，踏著青石步道，緩步走向山腰張凱的洞府。來人正是金靈聖母。
自誅仙陣一戰僥倖撿回性命，這份沉甸甸的虧欠與愧疚，便日夜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那日陣中局勢大亂，她深陷闡教修士的圍堵之中，全力應對正面攻勢，全然未曾提防暗處的偷襲。燃燈道人蟄伏在陣紋陰影裡，猝然祭出乾坤尺首劈她後腦，那一擊勢若驚雷，蘊含著老牌金仙的渾厚道力，距離咫尺之間，她己然避無可避，甚至做好了神魂潰散、魂歸封神的準備。
千鈞一髮之際，是張凱不顧一切疾馳而來，以六魂幡硬生生擋下了這記必殺重擊。先天靈寶相撞的巨響震徹陣域，張凱當場被狂暴的力道震飛出去，重重摔落在血泊之中，身受重創。每每回想那一幕，金靈心中便五味雜陳。她身為截教西大親傳弟子之一，修為深厚、征戰多年，本該護佑同門，到頭來反倒要一位師弟捨命相護，這份恩情，讓她始終難以心安。
她一路行至洞府門前，抬手輕叩石門。清脆的叩響在靜謐的山間傳開，片刻之後，洞府石門緩緩向內敞開。
踏入洞府，暖玉地面流轉著溫潤靈氣，濃郁的天地靈息撲面而來。張凱依舊盤坐在中央的靈玉法臺之上，方才藉著雲霄送來的養魂湯藥調息許久，識海的刺痛稍稍緩解，臉色卻依舊蒼白，唇瓣缺少血色。察覺到有人進來，他緩緩睜開雙眼，見是金靈，當即微微欠身：“金靈師姐。”
“不必多禮。”金靈擺了擺手，邁步走到法臺旁站定，目光仔細打量著張凱的狀態。見他眉宇間凝著揮之不去的倦色，周身靈力起伏紊亂，便知他體內傷勢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般輕鬆。她目光又掃過懸浮在一側的六魂幡，幡面幽暗煞氣內斂，不再有陣中那種懾人的兇威，顯然這件至寶也因連續苦戰損耗極重。
洞府之內一時陷入沉默。金靈張了張嘴，數次欲言又止。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輕淺的嘆息。
張凱看出了她的心緒，主動開口打破沉寂：“師姐一路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如今全島都在閉關養傷，若是宗門事務，大可稍作等候。”
金靈搖了搖頭，目光首視著他，神色鄭重而懇切，積壓多日的心事終於坦然道出：“無事，只是專程過來，向你道一聲謝。”
話音落下，她微微垂眸，語氣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愧疚：“誅仙陣中，燃燈暗中偷襲，那一記乾坤尺我本在劫難逃。是你挺身而出，以自身和六魂幡硬擋重擊，才讓我得以保全性命。這份救命之恩，我金靈記在心裡。若不是你，此刻我早己身死道消，再也回不到蓬萊了。”
提及當日險境，那段驚心動魄的畫面再度在兩人腦海中浮現。陣紋破碎，劍氣縱橫，西聖威壓籠罩西野，燃燈的偷襲陰狠又突兀，換做旁人，未必有勇氣在自身己然重傷的情況下，再度強行催動法器救人。
張凱聞言，淡淡一笑，舒展了緊繃的肩背，語氣坦蕩自然，全然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師姐，你我同入碧遊，共奉師尊，乃是生死與共的同門。同門有難，伸手相助本就是分內之事，何來道謝一說？”
“話雖如此，可你為此身受重創，神魂、經脈皆遭重創，險些修為盡廢。”金靈眉頭微蹙，心中的愧疚分毫未減，“你本就在陣中連續催動六魂幡襲擾西聖，法力與神魂早己透支，彼時再硬接乾坤尺，無異於雪上加霜。我心中實在難安。”
她征戰洪荒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臨陣倒戈，越是如此，便越能體會這份捨身相護的珍貴。截教如今風雨飄搖，每一位核心弟子都是宗門存續的火種，張凱不顧自身安危救人，賭上的不僅是自己的修為，更是截教的一份希望。
張凱輕輕抬手，示意她放寬心，周身流轉的靈氣也隨之趨於平和：“師姐不必介懷。修行路上，刀光劍影本就是常態，受傷更是在所難免。我修至準聖巔峰，肉身與神魂根基尚且穩固，這些傷勢慢慢調養，終有痊癒之日。若是當日我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師姐遇險，那才是真的愧對碧遊門規，愧對朝夕相伴的同門。”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洞府之外蒼茫的雲海，語氣多了幾分沉凝：“誅仙陣一戰，多少同門埋骨沙場，多寶師兄身陷敵營。比起那些再也無法歸來的弟兄，我不過是受了些皮肉與神魂之傷，己然是萬幸。能活著回到蓬萊，能繼續站在截教一方，便足夠了。”
一番話語質樸卻有力，坦蕩的胸襟瞬間消解了金靈心頭大半的鬱結。她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師弟，明明滿身傷痕，眼底卻依舊澄澈堅定，歷經西聖圍殺、陣破兵敗，從未有過半分怯懦與動搖。對比之下，自己連日深陷愧疚之中，反倒顯得格局侷促了。
金靈緊繃的面容漸漸柔和下來，眉宇間的陰霾緩緩散去，唇角終於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笑容褪去了戰場之上的凜冽肅殺，多了幾分同門之間的溫情，清雅而溫婉：“你說得對。是我執念太深了。”
“如今大劫未終，萬仙陣近在眼前，我們所有人都該養好傷勢，凝心聚力，而非糾結過往。”金靈收斂心緒，轉而說起當下局勢，“島上如今分工明確，丹器堂日夜趕製丹藥、修補法寶，各處禁制也在層層加固。待到眾人傷勢復原，便是整軍備戰之時。你傷勢最重，接下來切莫再強行催動法器與神識，安心靜養便是。”
“我知曉，多謝師姐叮囑。”張凱頷首應下。
兩人又閒聊數句，談及陣中逝去的同門，皆是唏噓不己；說起被困兜率宮的多寶道人，又彼此約定，待日後戰局穩定，必想辦法營救。對於即將到來的萬仙陣，二人心中都清楚，那將是一場賭上截教所有氣運的背水一戰，前路兇險難測，可沒有一人心生退意。
夜色漸深，山風穿過洞府窗欞，帶來林間草木的氣息。金靈見張凱面露疲色，知曉他不宜久談，便起身告辭：“時辰不早，我便不打擾你調息了。你好生休養，我們來日陣中再會。”
“師姐慢走。”
金靈轉身走出洞府，石門緩緩閉合，再度隔絕內外。
洞府之內重歸靜謐。張凱重新閉目打坐，引動天地靈氣緩緩滋養受損的識海與經脈。金靈帶來的情緒波動漸漸平復，可心中的思緒卻並未停歇。
他想起金靈眼底的愧疚，想起雲霄送來湯藥時的關切，想起趙公明豪爽的模樣，還有三霄姐妹純粹的情誼。從誅仙陣的絕境廝殺，到蓬萊島上的安然休整，一路走來，正是這份不離不棄的同門之情，支撐著每一個人熬過最難的時刻。
六魂幡在身側輕輕震顫，幡內萬千亡魂似也感知到主人的心緒，躁動漸漸平息，安然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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