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染蓬萊群山，一輪清月懸於東海之上，銀輝透過洞府窗欞，灑下一地柔和的碎光。碧霄離去之後，張凱再度閉目調息，周身靈氣迴圈往復，一點點熨帖著受損的經脈與識海。幾番運轉下來，體內躁動的靈力徹底平復，神魂深處連綿的隱痛也緩解了大半，連日緊繃的身心終於迎來片刻鬆弛。
洞府之外，山道上的行人愈發稀少，整座仙島都沉浸在靜養的氛圍裡。大戰留下的悲慼與壓抑，像一層薄紗籠罩在每個人心頭。誅仙陣中喋血的同門、身陷兜率宮的多寶、前路莫測的最後一戰，樁樁件件壓在眾人心底，縱使朝夕相伴，也少了往日論道嬉鬧的閒適。
一陣輕盈平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似碧霄那般急促雀躍，也沒有云霄的溫婉持重，帶著幾分靈動又內斂的氣質。不多時，石門被輕輕叩響，一聲清潤的女聲隨之傳來：“張凱師兄，我可以進來嗎？”
是瓊霄。
張凱睜開雙眼，抬手催動機關，石門緩緩開啟。門外立著一身淺青仙裙的瓊霄，她眉眼清秀，舉止嫻靜，相較於性情外放的碧霄、沉穩幹練的雲霄，她素來心思細膩，善於察言觀色。手中還提著一小籃剛採摘的山間鮮果，果皮瑩潤，果香清甜，是蓬萊獨有的靈果，能滋養氣血、舒緩心神。
“瓊霄師妹，請進。”
瓊霄邁步走入洞府，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張凱身上，仔細打量他的氣色。見他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仍有揮之不去的倦意，不由得輕聲叮囑：“方才遠遠看見碧霄從這裡離開，想必她又纏著你說了許多話。你傷勢未愈，萬萬不可勞神過度。”
說罷，她將果籃放在一旁的石案上，一顆顆飽滿的靈果錯落擺放，清甜果香瞬間沖淡了洞府內殘留的藥味與酒氣。
“多謝師妹掛心，我無礙。”張凱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瓊霄尋了一處石凳落座，西下打量著這間清幽洞府。靈玉法臺靈氣氤氳，懸浮在角落的六魂幡安靜蟄伏，幡面幽暗煞氣內斂，顯然還在緩慢恢復。她知曉連日來眾人輪番前來探望，皆是心中牽掛，可也明白過度打擾不利於養傷。只是一路走來，見島上人人神色凝重，眉宇間皆是化不開的沉鬱，連林間鳥獸都似被這份氣氛感染，悄無聲息。
經歷過誅仙陣的屍山血海，見過西聖聯手的無上威壓，所有人都被劫數的陰影裹挾。悲傷、不甘、憂慮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瓊霄看在眼裡，心中暗暗思量，這般長久壓抑下去，非但不利於修行養傷，連道心都會受到影響。
短暫的沉默過後，瓊霄忽然淺淺一笑，打破了屋內沉寂：“連日來人人都在說戰事、論傷勢，未免太過沉悶。我前些時日在山外閒逛，聽聞了幾則趣聞笑話，說出來給師兄解解悶吧。”
張凱一怔，隨即瞭然於心。他明白瓊霄的用意，當下淡淡點頭：“也好，有勞師妹了。”
瓊霄清了清嗓子，開口講起了第一則笑話，內容皆是結合洪荒仙山、靈草異獸的趣事，並無晦澀玄機，只是語句首白，橋段簡單，算不得精妙詼諧，反倒帶著幾分出人意料的生硬，算得上十足的冷笑話。
“話說南山有一株千年凝神草，修行百年開啟靈智，一心想要化形成仙。每日汲取日月精華，刻苦修煉，旁人問它修行所求為何，它便說，只為褪去草身，不用再被丹修採去煉藥。可偏偏它長勢極佳，靈氣充沛，最後還是被路過的修士摘走，煉成了養魂丹。”
話音落下，洞府內靜了一瞬。這則笑話聽來平淡無奇，轉折也並無巧思，尋常時候怕是無人發笑。可此刻，張凱望著眼前淺笑盈盈的瓊霄，再回想這段時日的生死經歷，唇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低低地笑了出來。
恰在此時，方才離去不久的碧霄折返回來，原本想再叮囑幾句養傷的事宜，剛走到門口便聽見屋內的話語，順勢推門而入。聽聞這則冷笑話，她先是愣了愣，隨即也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
許是笑聲引來了旁人，兩名傷勢較輕、負責周邊巡查的外門弟子恰巧路過，聞聲駐足，也走進洞府湊趣。一時間，不大的洞府之內，多了幾道身影。
瓊霄見狀，興致更濃，又接連講了兩三則類似的冷笑話。有笨手笨腳的仙獸誤食丹藥鬧出烏龍，有閉關多年的修士鬧出常識笑話，一則比一則平淡，笑點寥寥，涼意十足。可在場之人，沒有一人面露敷衍，每一則講完，都會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
笑聲不算爽朗開懷，卻發自心底，一點點驅散了屋內積壓多日的陰霾。
碧霄笑得眉眼彎彎，先前哭過的泛紅眼眸此刻漾著光彩；兩名外門弟子卸下了值守的緊繃，臉上露出久違的輕鬆；張凱靠在法臺邊，嘴角始終噙著笑意，連日來神魂與肉身的痛楚，彷彿都在這陣陣笑語中淡去了幾分。
瓊霄停下話語，看著眼前笑語融融的眾人，輕輕嘆了一聲，語氣溫柔而感慨：“其實這些笑話，算不得有趣，甚至還有些無趣。”
“可我們還是笑了。”張凱接過話頭，目光望向窗外高懸的明月，語氣沉靜悠遠，“因為我們還活著。”
一句話，讓屋內的笑聲漸漸放緩，卻並未消散。
是啊。
誅仙陣一戰，八千餘同門出征，數十位朝夕相伴的夥伴永遠留在了那片破碎的陣域，魂歸封神，再不能踏足蓬萊。多寶師兄身陷敵營，身不由己，不知何日才能歸來。他們這些僥倖活下來的人，身上帶著傷痕，心中藏著悲痛，前路還有萬仙陣這一場生死決戰。
他們見過生死別離，嘗過兵敗屈辱，體會過絕境之中命懸一線的恐懼。
可此刻，他們還能相聚一室，還能聽笑話，還能放聲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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