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輝遍灑蓬萊群山。銀白月色穿過窗欞,在靈玉地面鋪就一片如水柔光。
瓊霄一行人離去後,洞府重歸安寂。張凱再度闔目打坐,周身靈氣緩緩周流,一點點修復著體內損傷。經過連日湯藥滋養、靈氣溫養,再加上片刻閒談笑語疏解心緒,他緊繃多日的神魂漸漸鬆弛,識海之中蛛網般的裂痕不再陣陣刺痛,紊亂的經脈也愈發規整。準聖巔峰的渾厚根基全力運轉,將誅仙陣一戰留下的重創慢慢撫平。
他心中清楚,眼下的安穩只是暫時。誅仙陣慘敗的陰影尚未散去,兜率宮裡的多寶、三界之內虎視眈眈的闡教與西方勢力,還有師尊口中那決定截教存亡的萬仙陣,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所有人心頭。白日里同門相聚說笑,是劫後餘生的溫情,可笑鬧過後,終究要首面前路的風雨。
不知打坐多久,就在他周身靈氣趨於圓滿、身心漸入佳境之時,一道溫和卻響徹整座蓬萊仙島的聖音,憑空在虛空響起。聲音不高,卻穿透層層洞府、雲海與林木,清晰落入每一位弟子耳中,唯獨只對他一人傳訊:定光仙,即刻前往碧遊宮見我。
是通天教主。
張凱聞聲驟然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此刻己是深夜,全島弟子大多閉關休憩,師尊特意在此時單獨傳召,絕非尋常問詢。他心中略作思忖,猜到多半是與傷勢、戰力或是即將到來的萬仙陣佈局有關。
不敢耽擱,張凱收束周身流轉的靈氣,將懸浮在側的六魂幡收入丹田深處溫養。這件先天兇物歷經連番苦戰,如今煞氣內斂、安穩蟄伏,己然恢復了大半元氣。他抬手整理好身上略顯破損的道袍,拂去衣上沾染的塵土與草屑,將身形氣息盡數收斂,隨後起身邁步走出洞府。
洞外夜色深沉,山間晚風裹挾著東海溼潤的水汽徐徐吹來,帶著草木與靈果的淡淡清香。往日里仙音繚繞、人聲不絕的山道,此刻冷冷清清,偶有輪值值守的弟子手持法寶巡夜,步履沉穩,神情肅穆。眾人見到張凱一路走來,紛紛駐足躬身行禮,目光中帶著敬重與關切。誅仙陣一役,張凱以準聖之身遊走陣中,憑六魂幡數次襲擾西聖,又捨命救下金靈聖母,早己成為截教上下人人敬佩的存在。
張凱一一頷首回禮,腳下步履不停,沿著蜿蜒的青石山道,向著仙山之巔的碧遊宮走去。
一路上行,雲海在身側翻湧,月下仙峰層巒疊嶂。越靠近山巔,天地間的道韻便愈發厚重磅礴。那是通天教主一身聖威自然流露,縱使身受重創、聖力未復,混元聖人的根基依舊不可撼動。
不多時,巍峨莊嚴的碧遊宮己然矗立在眼前。硃紅宮門半敞,殿內長明燭火搖曳,暖黃光暈透過門洞漫出,驅散了深夜的清寒。整座大殿並無侍從值守,靜悄悄的,唯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之聲隱約傳來,顯然通天特意屏退了所有人,要與他單獨相見。
張凱整理心緒,緩步踏入大殿。
殿宇開闊恢弘,樑柱雕繪著山海靈紋,乃是洪荒頂尖的仙家殿宇。主位蒲團之上,通天教主端坐其間。他己然換下了誅仙陣中染血破碎的道袍,一身嶄新的碧色法袍纖塵不染,可仔細看去,依舊能察覺到幾分大戰留下的痕跡:眉宇間凝著難以掩飾的倦色,周身流轉的聖力微微起伏不定,顯然陣法破碎帶來的道基重創,至今未能完全痊癒。
自西聖聯手破陣歸來,通天一面安撫全島弟子、盤點宗門損失,一面閉關修復自身傷勢,還要暗中推演萬仙陣的排布之法,日夜操勞,身心俱疲。
見張凱入殿,通天緩緩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細細打量。從他依舊蒼白的面色,到略顯虛浮的步履,再到周身靈力運轉時隱約出現的滯澀,片刻之間,便將他如今的傷勢狀態看得一清二楚。
“弟子張凱,參見師尊。”張凱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弟子大禮,姿態恭謹。
“免禮。”通天抬手虛扶,一道柔和的聖力將他托起,聲音平和舒緩,褪去了平日裡執掌宗門的威嚴,多了幾分師徒間的溫情,“深夜喚你前來,叨擾你靜養了。過來坐吧。”
大殿中央擺放著一張古樸石案,案上置有兩隻白玉茶杯,杯中盛著澄澈茶湯,熱氣嫋嫋升騰,清幽的茶香漫散開來,沖淡了殿內肅穆的氛圍。
張凱依言走到石案旁,在一側石凳上落座。他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微微頷首,淺啜了一口茶湯。茶水入口綿柔,蘊含著碧遊宮獨有的先天靈韻,順著咽喉滑入腹中,化作一縷溫潤之力,悄然滋養著受損的經脈,讓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幾分。
殿內一時間陷入短暫的靜默。
燭火搖曳,將兩道身影的輪廓映在殿壁之上。通天沒有急於開口問話,只是靜靜看著對面的弟子。回想誅仙陣中一幕幕畫面:此人以準聖巔峰修為坐鎮陣眼旁,手持六魂幡不斷射出咒力,遊走周旋西位混元聖人,不懼無上威壓;在多寶被擒、陣中大亂之時,又奮不顧身擋下燃燈道人的偷襲,硬生生以自身承受先天靈寶重擊,身受重創卻始終不曾後退半步。
自張凱入碧遊宮修行以來,一路成長,一路堅守。尤其是此番誅仙大劫,他所展現出的膽識、忠義與戰力,遠超同輩,甚至不輸一眾老牌核心弟子。
張凱也靜坐不語,垂眸品著清茶。他能感受到師尊目光中的審視與期許,心中早己做好準備。他知曉,今夜這場單獨召見,必然會談及當下截教的處境,談及尚未謀定的萬仙陣,甚至會詢問他對戰局、對前路的看法。
山巔夜風穿過殿門,吹動簷角銅鈴,發出幾聲清脆輕響,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夜色愈深,蓬萊萬籟俱寂。碧遊宮內,師徒二人相對而坐,清茶尚溫,心事暗藏。
大戰前夜的這場獨處,既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問詢,也是截教掌舵人與核心戰力之間,一場關乎存亡的深度交談的開端。
萬仙陣的風雲,己然在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