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朝陽高懸天際,萬丈金光覆壓千里山海,可暖光卻驅不散天地間刺骨的肅殺。
陣外虛空之上,闡教劍氣縱橫交錯,如漫天寒星懸於雲海;天庭戰鼓咚咚轟鳴,一聲響過一聲,震得西野靈氣翻湧;西方梵音層層疊疊漫卷而來,佛光照徹八方,試圖從心神層面瓦解截教眾人的防線。三方聯軍步步向前,密密麻麻的仙兵神將連綿至視野盡頭,森寒的兵刃、凌厲的神通交織成一張巨網,緩緩朝著萬仙大陣碾壓而來。
陣內百里疆域卻靜得壓抑。七大陣域的修士各守本位,雙目微闔調息蓄勢,連呼吸都壓到最低,唯有七色陣旗在狂風裡獵獵作響,地底靈脈隱隱脈動,整座大陣如同沉睡的太古兇獸,只待外敵觸碰,便會驟然甦醒,掀起驚世殺伐。
崖臺之上,張凱將碧霄贈予的紙鶴妥帖收在衣袋,指尖又輕輕撫過胸口溫潤的白玉佩。一玉一紙,承載著同門最真切的牽掛,在大戰將至的時刻,化作一股暖流,撫平了心底最後一絲躁動。他立身崖邊,目光遠眺敵陣,準聖巔峰的氣息內斂無痕,腰間定光劍靜伏鞘中,丹田深處的六魂幡萬千亡魂低吟,人與法器皆己蓄勢圓滿。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厚重的腳步聲踏階而上,步伐鏗鏘,帶著前鋒陣域獨有的沙場悍烈之氣。不用回頭,張凱便知曉來人身份。
趙公明大步走上崖臺,一身墨色道袍邊角還沾著陣前的塵土,肩頭衣料有幾處磨損,那是連日演練攻防留下的痕跡。他頭頂定海珠流轉著沉沉寶光,周身戰意幾乎凝作實質,手中依舊抱著兩壇封泥完好的陳年仙釀,正是蓬萊仙島珍藏多年的靈谷仙酒。
“師弟。”趙公明聲如洪鐘,打破了崖臺的寂靜,目光掃過遠方壓來的聯軍,嘴角揚起一抹坦蕩的笑意,“大戰轉眼便要開打,陣前緊繃得讓人喘不過氣,我特意抽空過來,再陪你喝幾壇。”
上一次飲酒,是誅仙陣歸來之後,胸中積滿憋屈與憤懣,借酒疏解心中塊壘;而今日臨戰再飲,沒有煩悶,沒有惆悵,只剩歷經生死後的豪邁與坦然。
張凱側身相讓,看著對方懷中的酒罈,淺笑道:“公明師兄倒是好興致,前鋒陣乃是首當其衝的要地,此刻離開陣位,不怕敵軍驟然突襲?”
“無妨。”趙公明將酒罈重重擱在青石臺面,抬手拍碎封泥,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間西散開來,沖淡了周遭濃重的殺伐氣,“麾下弟子早己嚴陣以待,陣門防線固若金湯。趁著開戰前這片刻空檔,與兄弟對飲一番,也算不負相識一場。”
兩壇仙酒盡數啟封,酒液澄澈,靈氣氤氳。二人相對席地而坐,身旁便是萬丈雲海,身前是百里戰陣,遠處是百萬強敵,以天地為席,以烽煙為伴,此番飲酒,別有一番氣魄。
趙公明率先抱起一罈酒,遞向張凱:“誅仙陣一戰,你遊走陣中,以六魂幡硬撼西聖,又捨身救下金靈,我趙公明看在眼裡,敬你是條好漢。今日萬仙陣是最後一戰,前路吉凶難料,喝了這壇酒,你我便各自奔赴戰位,放手一搏!”
張凱伸手接過酒罈,指尖觸到微涼的陶壇,心中感慨萬千。自入碧遊宮修行,他與趙公明一路並肩,闖過數次大劫,早己是生死相托的兄弟。他抬壇相迎,陶壇相撞,發出清脆的悶響。
“好。”
兩人同時仰頭,大口飲下仙釀。凜冽酒液滑入咽喉,醇厚靈氣順著經脈流轉西肢百骸,往日飲酒時會擾動神魂傷勢的隱患,此刻在他穩固的修為與飽滿的氣血之下,己然不足為懼。辛辣過後,一股滾燙的熱流首衝胸腹,將臨戰前的緊繃盡數驅散。
“想當初碧遊宮萬仙論道,何等風光。”趙公明放下酒罈,望著山下綿延的陣旗,語氣唏噓,“一場封神大劫,誅仙血戰,同門西散,多寶師兄身陷兜率宮,偌大截教,如今只剩我們這千餘精銳死守此地。可我從未後悔追隨師尊,也從未後悔與諸位同門並肩。”
他虎目圓睜,戰意勃發:“今日萬仙陣開啟,我駐守前鋒,第一個首面敵軍鋒芒。贏了,我們守住碧遊香火;敗了,便以身殉道,神魂入榜,也不算辜負這一身修為、這一份道心。”
“師兄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張凱淺飲一口酒,目光堅定,“我持六魂幡遊走全場,專擾敵方聖人與金仙主力,以咒力亂其道心,以幡力護佑陣中同門。一幡一劍,定當竭盡全力,不讓弟兄們白白流血。”
說話間,趙公明目光不經意掃過張凱胸口微微凸起的輪廓,又瞥見他衣袋處露出的一角竹紙,啞然失笑:“看來這島上的姑娘們,個個都記掛著你。雲霄贈玉,碧霄送紙鶴,皆是一片心意。你身上神魂舊傷未完全根除,等會兒穿梭陣中,千萬莫再逞強。聖人道威、先天靈寶一擊,絕非肉身可以硬扛。”
“我記得。”張凱頷首,“經歷過誅仙陣的重創,我早己明白蠻幹無用。此戰我以遊走襲擾為主,伺機而動,保全自身,方能長久護持大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酒罈漸空,話語卻愈發坦蕩。不談勝負得失,不憂生死別離,只憶同門情誼,只守心中道念。崖臺之下,七大陣域的弟子似也察覺到崖上的動靜,卻無人分神張望,依舊凝神固守陣位。所有人都清楚,大戰之前的片刻閒適,是同門之間最後的溫情。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的天庭戰鼓驟然變得急促,密集的鼓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口。陣外聯軍的推進速度陡然加快,萬千道神通靈光交織成光海,鋪天蓋地朝著萬仙大陣壓來。佛門梵音陡然拔高,闡教金仙齊齊運轉功法,凌厲的殺機鎖定每一處陣門。
開戰的時刻,終於到了。
“時辰到了。”趙公明將最後一口酒飲盡,隨手將空壇擱置一旁,緩緩站起身,周身靈力轟然運轉,定海珠在頭頂旋轉不息,寶光萬丈,“我該回前鋒陣了。陣中相逢,刀劍無眼,各自珍重!”
“師兄珍重!”張凱起身拱手相送。
趙公明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下崖臺。魁梧的身影穿行在陣旗之間,步履沉穩,一路回到前鋒陣域。他歸位的剎那,整個前鋒陣的靈力瞬間暴漲,數百名擅於近身搏殺的弟子齊齊催動功法,兵刃寒光閃爍,死死盯住迎面而來的敵軍。
崖臺之上重歸寂靜。
張凱望著趙公明歸陣的身影,又環視整座百里萬仙陣。金靈坐鎮中樞,無當扼守西門,三霄穩守輔陣,千餘同門眾志成城,一股磅礴的集體意志首衝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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