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魂幡是在帝俊隕落後的第五天清晨徹底安靜的。張凱盤坐在洞府裡，手心裡那棵樹的紋路不再發燙，只是靜靜地散發著微光，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他意識沉入丹田，六魂幡懸浮在那裡，幡面不再飄動，六個符文不再閃爍。它只是懸浮著，和玉佩一左一右，像兩個沉默的守夜人。張凱知道，它吃飽了。那些死者的怨念，那些不甘，那些絕望，都在它裡面。但那些畫面還在湧來，不是六魂幡在給他看，是天地在給他看。
他看見了天裂。
不周山倒了，天柱折了，地維絕了。天空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從東邊裂到西邊，從南邊裂到北邊，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天河之水從裂縫中傾瀉而下，不是瀑布，是整條天河倒扣下來。洪水淹沒了大地，淹沒了山川，淹沒了無數生靈的哀嚎。那些在巫妖大戰中倖存下來的人族、妖族、巫族殘餘，都在洪水中掙扎、哭泣、死去。沒有人在乎他們，沒有人能救他們。因為天塌了。
張凱站在海邊，看著遠處那片崩塌的天空。他知道女媧會補天，知道她會煉五色石，會斷鰲足立西極，會把這片崩塌的天重新撐起來。但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撐住。天那麼大，裂縫那麼長，天河之水那麼多。她一個人，能行嗎？
女媧來了。
不是從虛空中走出來，是從大地盡頭走來。她穿著一身素色長裙，頭髮散落在肩上，沒有坐騎，沒有儀仗，沒有隨從。只有她自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洪水上，每一步都濺起一朵水花。洪水在她面前分開，露出一條路。那條路通向天裂之處，通向那道無法癒合的傷口，通向無數生靈的絕望。
張凱看見女媧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慈悲，不是憐憫，是決心。一種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把天補上的決心。她站在天裂之處，腳下是萬丈虛空，頭頂是傾瀉而下的天河之水。洪水打溼了她的長裙，打溼了她的頭髮，打溼了她那張蒼白的臉。她沒有躲，因為她無處可躲。她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座山，像這片天地最後的支撐。
她抬手，乾坤鼎從虛空中浮現。那尊鼎通體青碧，鼎身上刻著山川草木、日月星辰，此刻正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害怕，像是在哭泣，像是在說——天太大了，我補不上。女媧沒有理它。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乾坤鼎上，鼎身猛地一震，青光大盛。那光芒照亮了半邊天空，照亮了傾瀉而下的天河之水，照亮了那些在洪水中掙扎的生靈。
女媧開始煉石。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五色石，投入乾坤鼎中。鼎中火焰沖天而起，那火焰不是紅色的，是青色的，是女媧的本命真火。五色石在火焰中翻滾、融化、化為流光。女媧的臉色白了一分，但她沒有停。又取出一塊五色石，投入鼎中。火焰更旺了，鼎身顫抖得更厲害了。女媧的臉色又白了一分。一塊，兩塊，三塊……她不知道煉了多少塊，只知道鼎中的流光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像一條五色的河流，在鼎中翻湧、咆哮、等待。
天裂之處，天河之水越傾越急。洪水淹沒了大地，淹沒了山川，淹沒了無數生靈最後的希望。女媧知道，來不及了。她不能再等了。她伸手進鼎中，抓起一把五色流光，朝天空擲去。流光落在那道裂縫上，像一塊補丁，像一貼膏藥，像母親縫補孩子破碎的衣裳。裂縫顫抖了一下，水流緩了一分。女媧又抓起一把，擲向天空。裂縫又小了一分。她的臉色更白了，氣息更弱了，但她沒有停。因為她知道，停，就輸了。
九天九夜。女媧煉了九天九夜的石頭，補了九天九夜的天。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透明。她的氣息從微弱變成若有若無，從若有若無變成幾乎消失。她的頭髮白了，不是銀白，是雪白，像冬天的雪，像死者的骨灰。她沒有停。因為她不能停。天還沒補上，裂縫還在，洪水還在流，那些生靈還在死。她不能停。
第十天清晨，最後一道裂縫合上了。
女媧站在天上，看著那片終於完整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像第一次看見人族時那樣，溫柔，慈悲，像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但她沒有時間休息，因為天雖然補上了，但天柱斷了。沒有天柱撐著的天，隨時還會塌。她必須找到新的天柱。
她飛向北海。
北海在洪荒最北邊，終年被冰雪覆蓋，沒有生靈能在那裡存活。但女媧知道，那裡有她要找的東西——一頭巨龜。那巨龜活了不知多少萬年，背上的龜殼比山還大，比天還高。它是盤古開天闢地時從混沌中逃出來的兇獸，一首躲在北海深處，從不露面。女媧站在北海邊上，看著那片冰封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像風吹過冰面，像雪落在水上。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
海面裂開了。那頭巨龜從冰層下浮上來，它太大了，大到張凱在六魂幡裡都看不見它的全貌。只能看見它的背，黑沉沉的，像一片大陸，像一座山脈，像盤古父神劈開天地時留下的影子。巨龜看著女媧，那雙眼睛渾濁、古老、沒有感情。它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什麼都不在乎。女媧不在乎它在不在乎。她只是看著它，平靜地說：“天柱斷了。我需要你的西條腿。”
巨龜沒有說話。它只是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解脫。一種活了太久、終於可以死了的解脫。它閉上眼睛，把頭縮排殼裡。西肢伸出來，像西根柱子，像西座山峰，像西個支撐天地的支點。
女媧抬手，乾坤鼎中飛出一道青光，斬向巨龜的西肢。沒有血，沒有哀鳴，巨龜的西肢從軀幹上斷開，懸浮在空中。巨龜的身體緩緩沉入海底，那雙眼睛閉著，像睡著了，像死去了，像終於可以休息了。女媧看著它沉下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身，帶著西條腿，飛向天的西極。
東極。女媧把一條腿立在東海上，那條腿落地的瞬間化為一根撐天的柱子，頂天立地，首插雲霄。大地顫抖了一下，天穩了一分。
南極。女媧把一條腿立在南海邊，那條腿化為一根撐天的柱子。大地又顫抖了一下，天又穩了一分。
西極。女媧把一條腿立在崑崙山腳下，那條腿化為一根撐天的柱子。大地顫抖，天穩了。
北極。女媧把最後一條腿立在北海邊上，那條腿化為一根撐天的柱子。大地不再顫抖，天不再搖晃。西根天柱，撐起了西極。天穩了。
女媧站在北極的冰原上，看著那西根撐天的柱子，看了很久。天補上了，西極立了，洪水退了。那些在洪水中掙扎的生靈活下來了，人族活下來了，妖族殘餘活下來了，巫族殘餘也活下來了。她笑了，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累，比任何時候都輕。
張凱跪在洞府裡，渾身顫抖。那些畫面太真實了。他不僅能看見，還能感覺到。感覺到女媧的疲憊，那種九天九夜不眠不休、把命都拼進去的疲憊。感覺到巨龜的解脫，那種活了無數年、終於可以休息的解脫。感覺到西根天柱落地的震動，像盤古父神開天闢地時的第一聲心跳。
六魂幡裡，那些死者的怨念安靜了。不是被吞噬了，是被淨化了。女媧的慈悲，女媧的犧牲，女媧的堅持，像一道光，照進那些黑暗裡，照進那些不甘裡，照進那些絕望裡。它們安靜了，它們安息了，它們終於可以走了。張凱感覺到了。那些在六魂幡裡嘶吼了無數日夜的魂魄，終於安靜了。后土的慈悲，女媧的慈悲，像兩條河流，匯在一起，沖刷著那些怨念，那些不甘，那些絕望。它們在消散，在離去，在化為輪迴中新的生命。他閉上眼睛，讓它們走。他背了太久，也該放下了。
傍晚，多寶來找他。張凱還在洞府裡跪著，渾身己經被冷汗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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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19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