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補上了,西極立了,洪水退了。但洪荒己經不是原來的洪荒了。張凱站在海邊,看著遠處那片陌生的天空,心裡空落落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但他知道,那片海底下,埋著無數屍骨。那些屍骨不會說話,不會哭,不會喊疼。他們只是躺在那裡,等著被遺忘。
六魂幡安靜了。從女媧補天的那一刻起,它就再也沒動過。幡面不再飄動,六個符文不再閃爍,手心裡那棵樹的紋路也不再發燙。它只是懸浮在丹田裡,和玉佩一左一右,像兩個沉默的守夜人。但張凱知道,它沒有死。它只是在消化。那些死者的怨念,那些不甘,那些絕望,都在它裡面。它們在融合,在沉澱,在化為六魂幡的一部分。等它們消化完了,六魂幡就會變得更強。強到能詛咒聖人。這是它等了百萬年的機會,也是它應得的報償。
天亮了。張凱還在海邊站著,一夜沒睡。遠處,海面上漂來一具屍體。不是人的屍體,是妖的屍體。那頭妖長著鷹的腦袋,蛇的身子,西只翅膀,六條腿。它活著的時候,應該是個妖聖,至少是大羅金仙。現在它死了,翅膀斷了,腿折了,腦袋被什麼東西砸扁了,只剩一雙眼睛還睜著。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打這一仗?為什麼我們要死?為什麼活下來的不是我們?
張凱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具屍體推回海里。它應該在海里,和它的同胞們在一起。它不應該被看見,被記住,被問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訊息是第七天傳來的。多寶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臉色蒼白得可怕。他站在碧遊宮門口,看著那些圍過來的弟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巫妖量劫,結束了。”
下面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多寶說:“巫族,幾乎全滅。十二祖巫,死了十一個。后土輪迴,共工觸山,祝融戰死,帝江累死,句芒、蓐收、玄冥、強良、燭龍、天吳、翕茲、奢比屍,全部戰死。巫族戰士,十不存一。妖族,也幾乎全滅。帝俊隕落,太一隕落,十大妖聖全部戰死。萬千妖兵妖將,化為飛灰。只有陸壓還活著,被送走了,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下面還是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碧霄站在人群裡,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趙公明站在她旁邊,臉色鐵青,手在發抖。雲霄端著茶杯,面色平靜,但張凱注意到,她的手比平時握得更緊。無當站在藥園門口,看著遠處那片死寂的天空,沉默不語。金靈站在演武場上,握著劍,一動不動。
張凱站在海邊,聽著那些訊息,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悲涼。他知道這場量劫的結局,從穿越來的第一天就知道。但當它真的發生時,當那些他親眼看見的畫面變成冰冷的數字時,他還是覺得難受。共工死了,帝俊死了,太一死了,后土也死了。他們死了,永遠死了。那些在六魂幡裡嘶吼的魂魄,那些在戰場上拼命的戰士,那些在洪水中掙扎的生靈,都死了。活下來的,只有倖存者。他是倖存者,多寶是倖存者,金靈是倖存者,無當是倖存者,趙公明是倖存者,三霄是倖存者。他們活著,但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再活過來了。
那天晚上,張凱沒有回洞府。他坐在海邊,看著遠處那片死寂的天空。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但那些光不再溫暖,像死人臉上的笑容。他閉上眼睛,讓那些畫面從腦海裡流過。共工撞向不周山的那一刻,帝俊倒在太一懷裡的那一刻,后土走進血海的那一刻,女媧補天的那一刻。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覺得自己也死過一回。他沒有死,他活著。但他活得很累。
第二天清晨,無當來找他。張凱還在海邊坐著,一身露水。
“一夜沒睡?”無當問。
張凱點頭。“睡不著。”
無當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遠處那片海。“你在想什麼?”
張凱沉默了一下。“在想,那些死去的人,會不會被忘記。”
無當說:“會。時間久了,什麼都會忘。盤古開天闢地,現在還有幾個人記得?龍鳳量劫,現在還有幾個人記得?巫妖量劫,以後也會被忘記。”
張凱說:“我不想忘。”
無當看著他。“為什麼?”
張凱想了想,說:“因為他們活過。他們打過,拼過,死過。他們不該被忘記。”
無當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張凱的手。她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風,像夏天的雨,像母親的掌心。“那就別忘。記住他們,記住他們活過,記住他們打過,記住他們死過。這是你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張凱點頭。“我會的。我會永遠記住。”
傍晚,金靈來找他切磋。張凱站在演武場上,拔出定光劍。金靈的劍比平時慢了很多,不是沒力氣,是不想打。兩人對劍,一招,兩招,三招……沒有計數,沒有勝負,只是對劍。
不知過了多久,金靈忽然收劍,看著他。“你在六魂幡裡看見了什麼?”
張凱說:“看見了命。”
金靈沒有說話。
張凱說:“共工的命,帝俊的命,太一的命,后土的命。他們都在六魂幡裡,在我心裡。我忘不了。”
金靈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那就別忘。但別背太久。”
張凱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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