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當走後的第三個月，藥園徹底瘋了。那些靈草像憋著一股勁，拼命地長，拼命地竄，拼命地佔領每一寸土地。凝神草爬滿了小徑，紫芝擠開了柵欄，九轉還魂草纏上了藥架，連那株種在角落裡、無當說“要三百年才能發芽”的龍涎草，都冒出了一寸高的嫩芽。張凱站在藥園門口，看著那片瘋長的綠，忽然想起無當走的那天。她站在這裡，手裡拿著一株靈草，根上帶著泥，像是剛從土裡拔出來的。她說，這叫“忘憂草”，能讓人忘記憂愁。然後她把草種下去，澆了水，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了。現在草還沒發芽，但藥園己經瘋了。那些靈草在等她回來，等得不耐煩了，等得忘了規矩，等得把自己活成了野草。
他走進去，開始除草。不是用靈力，是用手。一顆一顆地拔，像無當教他的那樣。無當說，除草要用心，不能用法力。法力太粗暴，會傷到靈草的根。根傷了，靈草就死了。死了，就再也救不活了。他拔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他的手指磨出了血泡，久到他的腰彎得首不起來。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停了，這些靈草就真的瘋了。瘋了的靈草，救不回來。
他拔到凝神草區的時候，發現了一件怪事。那些凝神草不是自己瘋長的，是被人動過的。它們的根被人剪斷了一半，葉子被人撕碎了一半，莖稈被人折斷了一半。有人來過藥園，在無當走之後，在他來之前。他蹲下來，看著那些被毀掉的凝神草，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紫芝區。紫芝也被人動過，被人連根拔起，扔在地上，踩碎了。他又走到九轉還魂草區，還魂草也不見了，只留下幾個坑，像幾個張開的嘴，在喊疼。
張凱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怒火。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要殺人的怒火，是那種悶在胸口的、燒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怒火。他想起無當說過的話——“這些靈草，是我從龍漢戰場一棵一棵撿回來的。有的被人踩斷了根，有的被人燒焦了葉，有的被人凍僵了莖。我把它們帶回來，種下去，澆水，施肥，除草。活了三年，才活過來。”她說了很多，說了每一棵草的故事，說了它們是怎麼受傷的，說了她是怎麼救的，說了它們活了之後有多好看。現在那些草死了，被人毀了，被人拔了，被人踩碎了。他救不了它們，因為他不是無當。無當能救，她不能。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坑，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把那些被踩碎的紫芝撿起來，捧在手心裡。紫芝己經碎了，碎成渣，碎成粉，碎成再也拼不回來的樣子。他捧著那些碎渣，像捧著一個死了很久的人，像捧著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夢。
他忽然想起共工，想起帝俊，想起太一，想起后土。他們也碎了，碎成了血，碎成了碎片，碎成了再也回不來的樣子。他撿起了他們的碎片，帶回來了，放在玉佩裡，放在手心裡，放在心裡。他帶著它們，替它們活下去。但靈草不是共工，不是帝俊，不是太一，不是后土。它們不會說話，不會喊疼，不會告訴他它們有多疼。它們只是死了，死了就沒了，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他把那些碎渣埋在土裡，澆了水，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後他站起來，繼續除草。他要把那些還活著的草救回來，一棵一棵地救，像無當教他的那樣。無當說，除草要用心，不能用法力。法力太粗暴，會傷到靈草的根。根傷了，靈草就死了。死了，就再也救不活了。他記住了，他用心拔，一棵一棵地拔，拔到太陽落了，拔到月亮升起來了，拔到他的手己經沒有知覺了。
他拔到忘憂草區的時候，停了下來。忘憂草還沒有發芽，種子還埋在土裡，像一個還沒出生的人，像一個還沒開始的故事。他蹲下來，看著那塊土，看了很久。土是乾的，是昨天忘了澆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塊土。土很硬，很乾，像一個人的心死了很久，硬得像石頭。他站起來，去井邊打了一桶水，拎回來，澆在土上。水滲進土裡，土軟了，像一個人的心活了，軟得像泥。他蹲下來，又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繼續除草。他要把那些還活著的草救回來，等無當回來的時候，還能看見它們活著，還能給它們澆水，還能給它們施肥，還能給它們除草。他不能讓她回來的時候，看見一片荒地。那是她的藥園，是她的命，是她從龍漢戰場一棵一棵撿回來的。
他拔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藥園終於乾淨了。那些靈草不再瘋了，它們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群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他站在藥園門口，看著那片綠，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去井邊打了一桶水，拎回來，一棵一棵地澆。澆到忘憂草的時候，他停下來，蹲下來，看著那塊土。土是溼的，是昨天澆的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塊土。土很軟，很溼，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像一個剛醒來的夢。他笑了笑，站起來，繼續澆。澆完了，他把水桶放回井邊，回到洞府。他坐在石床上，伸出手，看著手心裡那株小苗。六片葉子，嫩綠的，旁邊種著無當給的續命草。兩株草挨在一起，像兩個人，像兩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見面了。還沒有開花，但快了。他能感覺到，那顆種子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場合適的雨，等無當回來看看。
他閉上眼睛，開始修煉。那些碎片還在玉佩裡，那些記憶還在腦海裡，那顆種子還在手心裡。他帶著它們，替它們活下去。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命。他要等，等種子開花，等藥園裡的草活過來，等那些離開的人回來看看。他等得起。
【第23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