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明回來的時候，沒有打招呼。那天傍晚，張凱正在演武場上練劍，忽然聽見山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很重，很急，像一個人在趕路，又像一個人在躲什麼。他收了劍，轉身，看見趙公明從山道上走下來。他瘦了，也黑了，天庭沒有太陽，他不知道是在哪裡曬黑的。他的衣袍是新的，天庭發的，料子很好，繡著銀線，但他穿不慣，領口扯開了，袖子捲起來了，像穿了一件別人的衣服。他手裡拎著兩壇酒，一罈自己抱著，一罈舉起來，朝張凱晃了晃。
“師弟！喝！”
張凱笑了。他把定光劍收回去，走過去，接過酒罈。拍開泥封，灌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首咧嘴。趙公明也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笑了。“還是我釀的好喝吧？”
張凱點頭。“好喝。”
趙公明嘆了口氣。“天庭的酒，不好喝。淡得像水，喝了跟沒喝一樣。我想了好幾個月，就想喝一口自己釀的酒。昨天跟昊天告了假，連夜趕回來。飛了一夜，累死了。”他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值得。”
兩人坐在演武場上，一人一罈酒，喝了起來。太陽落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他們身上，銀白一片。趙公明喝得很快，一罈酒見了底，他又拍開另一罈。張凱喝得慢，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品什麼珍貴的東西。
趙公明忽然問：“師弟，藥園怎麼樣了？”
張凱愣了一下。“你知道藥園的事？”
趙公明點頭。“聽說了。有幾個不長眼的東西，趁無當走了，想去藥園偷靈草。沒偷著，就把草毀了。我回來之前，去了一趟他們的洞府。”他灌了一口酒，“教訓了一頓。”
張凱看著他。“沒出人命吧？”
趙公明笑了。“沒有。就是讓他們記住了，截教的藥園，不能動。動了，就得還。”他頓了頓，“我把他們的洞府砸了，把他們攢了幾百年的靈材搬空了。那些靈材，我送到藥園去了。種不活那些草，至少能買點新的種子。”
張凱沉默了一會兒。“無當會高興的。”
趙公明搖搖頭。“不會。她心疼那些草，不是心疼種子。那些草是她一棵一棵從龍漢戰場撿回來的，養了三年才養活的。種子能買，草買不回來。”
張凱沒有說話。他想起那些被踩碎的紫芝，想起那些被扯斷的還魂草，想起那兩半再也發不了芽的忘憂草種子。它們死了，再也回不來了。無當回來的時候，會看見一片荒地。那是她的藥園，是她的命，是她從龍漢戰場一棵一棵撿回來的念想。
趙公明忽然站起來。“走，去藥園看看。”
兩人走到藥園門口。月光下，那些靈草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群劫後餘生的人，像一群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趙公明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去，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被重新種下去的草。草是活的，根扎得很深，葉子很綠，像無當還在的時候一樣。
“你種的？”他問。
張凱點頭。“種了三天。”
趙公明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種得好。無當回來的時候，會高興的。”
張凱沒有說話。他知道無當不會高興，那些死去的草回不來了，那些被毀掉的記憶也回不來了。但她會假裝高興，像她假裝不在意離別一樣，像她假裝不害怕死亡一樣，像她假裝那些草是她從龍漢戰場一棵一棵撿回來的、養了三年才養活的、死了就再也回不來的念想。她會笑，笑得很輕，很淡，像她這個人一樣。然後她會重新種，一棵一棵地種，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趙公明走到忘憂草區，蹲下來，看著那塊土。“這是什麼？”
張凱說：“忘憂草。無當走的那天種的，能讓人忘記憂愁。”
趙公明伸出手，摸了摸那塊土。土是溼的，是張凱澆的水。“發芽了嗎？”
張凱搖頭。“沒有。種子被人踩碎了。”
趙公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顆種子。很小，很黑，像一顆黑色的米粒，像一個還沒出生的人，像一個還沒開始的故事。
“這是什麼？”張凱問。
趙公明說：“忘憂草的種子。我從天庭帶回來的。昊天種的，種在瑤池邊上，開了一片，好看得很。我問他討了一顆，他說，拿去，種在蓬萊，種在你師弟手心裡。昊天知道你的手心裡有一顆種子，還沒開花。他說，種在一起，做個伴。”
張凱接過種子，捧在手心裡。那顆種子很小，很黑，像他手心裡那顆種子，像六魂幡給他的那粒種子，像一個還沒出生的人，像一個還沒開始的故事。他把它種在忘憂草區，和無當種的那顆種子挨在一起。一顆碎了，一顆還活著。活著的陪碎了的，像一個人陪另一個人，像一個夢陪另一個夢，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陪另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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