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昊天派人送來的。那天張凱正在藥園裡給忘憂草澆水，新種的那顆己經發芽了，兩片嫩葉從土裡探出頭來，像兩個剛睡醒的孩子。旁邊那顆碎的還埋在土裡，永遠不會發芽了，但他還是給它澆水，像它還能活一樣。他澆完了，站起來，看見一個人從天上落下來。那人穿著金色鎧甲，腰懸寶劍，面容剛毅，周身散發著淡淡的仙光。不是截教的人，是天庭的人。
“定光仙前輩。”那人抱拳行禮，“昊天上帝命我送來訊息。”
張凱接過玉簡，貼在額頭上。裡面是昊天的話，很簡短，像他這個人一樣，乾脆利落。“人族己立。三皇治世，五帝臨朝。天道認可，功德圓滿。朕當以天帝之名，冊封人族聖皇，永鎮人界。截教弟子，可往觀禮。”
張凱把玉簡從額頭上拿下來，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三皇治世，五帝臨朝。伏羲走了，神農走了，軒轅也走了。他們活了，也死了。活在人族的記憶裡，死在再也回不去的路上。他想起伏羲教人族看天，想起神農教人族嘗草，想起軒轅教人族打仗。他們做了他們該做的事，活了他們該活的命，死了他們該死的死。現在人族立了，天庭要冊封他們，讓他們永鎮人界，讓他們永遠活著，活在香火裡，活在祭祀裡，活在那些他們救了的人的記憶裡。
張凱把玉簡收好，對那使者說：“我知道了。多謝昊天上帝。”
使者點頭，轉身離去。金色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個人走遠了，還留著光。
那天傍晚，張凱坐在海邊，看著太陽落下去。夕陽把海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無數碎金子在水面上跳。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了，久到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海面上，銀白一片，像無數碎銀子在水面上跳。他忽然想起伏羲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的大樹下，手裡拿著龜甲，龜甲上的圖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說，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天道在日月星辰，地道在山川草木，人道在人身上。說完，他就走了。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現在昊天要冊封他，讓他永鎮人界，讓他永遠活著。但他不知道伏羲願不願意。他走了那麼遠，活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事，他累了。他只想休息，想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想坐在河邊釣魚，想泡一壺茶，一個人坐著喝。但他不能休息，因為他是人皇，是伏羲，是那些他救了的人的念想。他得活著，活在香火裡，活在祭祀裡，活在那些他再也見不到的人的記憶裡。
張凱站起來，往山上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還在，我還活著，我還在等。他走到洞府門口，推開門，走進去。那些碎片還在玉佩裡，那些記憶還在腦海裡，那顆種子還在手心裡。他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修煉。他要等，等種子開花，等仗打完，等那些離開的人回來看看。他等得起。
第二天清晨，張凱去了人族部落。不是飛過去的，是走過去的。他換了一身粗布衣裳，把長耳藏起來，收斂了所有的氣息。他走在黃河邊上，看著那些人在田裡勞作。有人在插秧，有人在除草，有人在施肥。他們彎著腰，弓著背，臉上全是汗，但他們在笑，笑得很開心，像一個孩子終於學會了走路，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那些人收工回家，久到一個老人走過來，遞給他一碗粥。
“小夥子，你是外地來的吧？餓了吧？喝點粥。”
張凱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稀的，沒什麼味道，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像在喝什麼珍貴的東西。老人看著他，笑了。“慢點喝，別噎著。還有呢，鍋裡還有。”
張凱抬起頭，看著老人。老人的臉上全是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像龜裂的大地，像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燈火，像一個人還活著的樣子。
“老人家，”張凱說，“你知道伏羲嗎？”
老人愣了一下。“伏羲？當然知道。那是我們的老祖宗。他教我們看天，教我們種地，教我們捕魚。沒有他，我們早就死了。”
張凱說：“他走了。”
老人點點頭。“走了。走了好多年了。但我們還記得他。每年春天，我們都給他上香，給他燒紙，給他磕頭。他活著的時候，我們不懂事，不知道他有多厲害。他走了，我們才懂。懂了他教會了我們什麼，懂了他為我們做了什麼，懂了他有多好。”
張凱沉默了一會兒。“他會回來的。”
老人搖搖頭。“不會了。他走了，就不會回來了。但我們不怪他。他活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事，他累了。他該休息了。”
張凱站在那裡，聽著老人的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敬意。他想起了伏羲，想起了神農，想起了軒轅。他們走了，就不會回來了。但他們活著，活在那些人的記憶裡，活在那些人的香火裡，活在那些人的祭祀裡。那些人記得他們，記得他們教會了什麼，記得他們做了什麼，記得他們有多好。這就夠了。
他把碗還給老人。“老人家，謝謝您。”
老人接過碗，看著他。“小夥子，你是仙人吧？”
張凱愣了一下。
老人笑了。“我活了這麼久，見過的人多了。你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普通人的眼睛看的是眼前，你的眼睛看的是遠處。你看的是我們看不到的地方。”
張凱站在那裡，看著老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人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仙人也好，不是也好，都一樣。你喝了我的粥，就是我的客人。客人來了，就要好好招待。這是人族的規矩。”
張凱笑了。“老人家，您說得對。客人來了，就要好好招待。這是人族的規矩。我記住了。”
他離開村子，飛回蓬萊。落在洞府門口，天己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海面上，銀白一片。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株小苗還在，六片葉子，嫩綠的，旁邊種著無當給的續命草。兩株草挨在一起，像兩個人，像兩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見面了。還沒有開花，但快了。他能感覺到，那顆種子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場合適的雨，等那些離開的人回來看看。他把它握緊，貼在胸口。
他轉身，走進洞府。坐在石床上，把昊天送來的玉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人族己立。三皇治世，五帝臨朝。天道認可，功德圓滿。朕當以天帝之名，冊封人族聖皇，永鎮人界。截教弟子，可往觀禮。”他把玉簡收好，閉上眼睛，開始修煉。他要等，等冊封的那一天，等人族聖皇永鎮人界，等那些離開的人活在香火裡，活在祭祀裡，活在那些他們救了的人的記憶裡。他等得起。
】完章93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