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走的那天，蓬萊下了很大的雨。不是那種溫柔的、綿綿的細雨，是那種暴烈的、砸在地上會濺起泥漿的暴雨。天是黑的，雲是黑的，海也是黑的。閃電劈下來，照亮整座島，像盤古開天闢地時劈出的第一道裂縫。雷聲跟在後面，轟隆隆的，震得人耳朵發麻。
張凱站在海邊，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流進衣領裡，冰涼刺骨。他沒有撐傘，也沒有用靈力護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多寶的背影。多寶站在海邊，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頭髮被雨打溼了，貼在臉上。他背對著張凱，看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海。海那邊，是天庭的方向。
張凱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雨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多寶的衣袍溼透了，貼在身上，像一層皮。他的背影還是很首，很穩，像一杆槍，像一把刀，像一個永遠不會倒下的人。但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大師兄。”張凱喊他。
多寶沒有回頭。“你來了。”
張凱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海。雨打在臉上，疼。風灌進衣領裡，冷。但他們都沒有動。因為他們知道，動了，就走不了了。
多寶忽然開口了。“師弟，你知道我為什麼去天庭嗎？”
張凱想了想。“因為截教需要人去。”
多寶搖搖頭。“不是。是因為我想去。”
張凱愣住了。
多寶說：“我化形的時候，是在一座荒山上。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餓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困了睡山洞。渾渾噩噩過了不知多少年。後來師尊路過那座山，看見我，問了一句：‘你想修行嗎？’我說：‘什麼是修行？’師尊說：‘修行，就是讓你明白，你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我說：‘我想明白。’師尊說：‘那就跟我走。’我就跟著師尊走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被雨聲蓋住了大半。但張凱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刻在他腦子裡。
“我跟著師尊走了很久，走了很遠。從荒山到崑崙，從崑崙到蓬萊。我學會了很多東西，也明白了很多道理。但有一件事，我一首沒想明白。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師尊說過，修行就是讓你明白這些。我修了這麼多年，還是沒明白。”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海。“也許去了天庭，就能明白了。也許永遠也明白不了。但我想去試試。”
張凱站在那裡，聽著多寶的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楚。他想起了共工，想起了帝俊，想起了太一，想起了后土。他們也想過這些問題。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他們沒有想明白，就死了。死在了量劫裡，死在了再也回不去的路上。但多寶還活著，他還可以想，還可以試，還可以去天庭。張凱不知道他能不能想明白，但他知道，他會試。因為他是多寶，是截教的大師兄，是那個永遠不會倒下的人。
“大師兄，”張凱說，“你會想明白的。”
多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他這個人一樣，不濃不淡，不苦不甜。“也許吧。也許不會。但我會試試。”
他轉過身，看著張凱。雨水從他的臉上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師弟，你也會想明白的。”
張凱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多寶。
多寶伸出手，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
張凱點頭。“好。”
多寶轉過身，大步往海邊走去。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回頭就會心軟。心軟就會留下來，留下來他就走不了，走不了他就去不了天庭。他還要去天庭，去勾陳宮，去當天皇大帝，去掌天下兵革。所以他不能回頭。
張凱站在原地，看著多寶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雨幕裡。他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雲散了，久到太陽從雲層裡探出頭來，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株小苗還在，西片葉子，嫩綠的，旁邊種著無當給的續命草。兩株草挨在一起，像兩個人，像兩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見面了。他把它握緊，貼在胸口。
他轉過身，往山上走去。雨後的蓬萊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聲音，只有水珠從樹葉上滴落的聲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還在，我還活著，我還在走。他走到洞府門口，推開門，走進去。那些碎片還在玉佩裡，那些記憶還在腦海裡，那顆種子還在手心裡。他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修煉。他要等，等人族需要他，等天庭需要他，等那些等他的人不再等。他等得起。
【第22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