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明走的那天，蓬萊起了很大的霧。霧是從海上來的，白茫茫的，鋪天蓋地，把整座島裹成一張揉皺的宣紙。張凱站在山道上，看著趙公明從霧裡走出來。他穿著新做的道袍，是碧霄給他縫的，針腳歪歪扭扭，領口大了一圈，袖口長了一截。但他穿得很高興，像穿了一件寶貝。他手裡拎著兩壇酒，一罈自己抱著，一罈塞給張凱。“師弟，喝！”
張凱接過酒罈，拍開泥封，灌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首咧嘴。趙公明也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笑了。“師弟，你知道這酒叫什麼嗎？”
張凱搖頭。
趙公明說：“叫‘不想走’。”他把酒罈舉起來，對著天空，對著大海，對著那些被霧裹住的洞府。“我釀了三年，就等今天。喝完了，就不想走了。”
張凱看著手裡的酒罈，沉默了一會兒。“師兄，你不想去天庭？”
趙公明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想。怎麼不想？天庭有錢，有錢就能辦事。我要賺很多很多錢，給碧霄買最好的煉丹爐，給瓊霄買最好的針線，給雲霄買最好的茶葉。給師弟你買最好的劍穗，你那個劍穗都磨毛了，該換了。”
張凱低頭看著腰間的定光劍，劍穗確實磨毛了，是戰場上被煞氣腐蝕的。他一首沒換，也忘了換。趙公明記得。趙公明什麼都記得。記得他喜歡喝烈酒，記得他怕辣又愛吃辣，記得他劍穗磨毛了該換了。趙公明是截教最粗心的人，也是截教最細心的人。
“師兄，”張凱說，“天庭沒有酒嗎？”
趙公明說：“有。但沒有我釀的好喝。”
張凱笑了。“那你什麼時候回來給我帶？”
趙公明想了想。“等碧霄煉出最好的丹，等瓊霄繡出最好的花，等雲霄喝到最好的茶。等師弟你的劍穗磨斷了，我再回來給你帶。”
張凱點頭。“好。我等。”
趙公明拍拍他的肩膀，轉過身，大步往海邊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張凱。“師弟，你手心裡那顆種子，開花了告訴我。我要回來看看。”
張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株小苗還在，西片葉子，嫩綠的，旁邊種著無當給的續命草。還沒有開花，但快了。他能感覺到，那顆種子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場合適的雨，等一個合適的人回來看看。
“好。開花了告訴你。”
趙公明笑了。轉過身，消失在霧裡。
碧霄是從霧裡跑出來的。她跑得太快，差點撞進張凱懷裡。她的手裡攥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她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她把布包塞給張凱，聲音悶悶的。“給你的。”
張凱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堆護身符。大大小小，五顏六色，每一個都刻著“平安”。他數了數，有二十幾個。比上次多，比上上次也多。
“師姐，”張凱說，“太多了。”
碧霄瞪他一眼。“多什麼多？天庭遠，萬一你遇到危險了呢？萬一你受傷了呢？萬一你想家了呢？這些護身符能保護你，能讓你不受傷，能讓你不想家。”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小，像一個正在消散的魂魄，像一個正在結束的故事，像一個正在熄滅的燈。
張凱把布包收好，貼身放著。“師姐，我會想你的。”
碧霄愣了一下。然後她哭了。不是那種小聲的哭，是那種放聲大哭，哭得像一個孩子，哭得像一個丟了玩具的孩子，哭得像一個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張凱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碧霄哭。
瓊霄從霧裡走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幾件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像她的性子。“師弟，這些衣裳給你。天庭冷，多穿點。”她把布包遞給張凱，又遞給碧霄一塊手帕。“別哭了，丟人。”
碧霄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又擤了擤鼻子。“我沒哭。是霧太大了，迷了眼睛。”
瓊霄沒有拆穿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張凱，看了很久。“師弟，你手心裡那顆種子，開花了告訴我。我想看看。”
張凱點頭。“好。開花了告訴你。”
瓊霄笑了。拉著碧霄，轉身往海邊走去。碧霄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張凱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不捨，有擔心，有牽掛，還有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對家的眷戀。張凱站在那裡，看著她們消失在霧裡。
雲霄從霧裡走出來。她沒有拿東西，只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過來。她站在張凱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霧散了，久到太陽出來了，久到她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然後她開口了。“師弟，你知道我為什麼去天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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