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在蓬萊之巔站了七天。不是修煉，是看。看那些洞府一盞一盞地滅了燈。多寶走的那天，他的洞府滅了燈。金靈走的那天，她的洞府也滅了。趙公明和三霄走的那天，他們的洞府也滅了。一盞，兩盞，三盞……像星星墜落，像眼睛閉上，像一個活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休息了。
七天裡，他看遍了整座島。那些曾經住滿人的洞府空了，那些曾經熱鬧的山道靜了，那些曾經從早響到晚的論道聲、切磋聲、喝酒划拳聲，都停了。只有風還在吹，只有海浪還在拍，只有那些沒人管的靈草還在藥園裡瘋長。
他走到多寶的洞府門口。門沒關，裡面的東西都搬走了，只剩一個蒲團，孤零零地放在地上。蒲團上還有多寶坐出來的凹痕，像一個等了很多年的人終於可以站起來了。張凱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他走到金靈的洞府門口。門也沒關，牆上還留著她練劍時劈出的劍痕。那些劍痕很深，很密，像一張網，像一個人想把什麼東西困住。張凱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劍痕。很涼，很硬，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留下的遺言。他收回手，轉身離開。
他走到趙公明的洞府門口。門關著，但沒鎖。他推開門，走進去。裡面很亂，酒罈子扔了一地，有的碎了，有的還剩下半壇。桌上還有一碟花生米，是碧霄炒的，糊了，黑漆漆的，像一顆顆燒焦的石頭。他捏起一顆，放進嘴裡。很苦，很澀，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終於看見了光。他嚥下去，轉身離開。
他走到三霄的洞府門口。門開著，裡面很乾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是雲霄留下的。張凱站在那裡，聞了很久。久到那股茶香散了，久到他的鼻子酸了，久到他的眼睛溼了。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
他走到藥園。無當走了，藥園沒人管了。那些靈草瘋長，有的比人還高，有的開花了，有的結了果。張凱走進去，踩著那些瘋長的草，一步一步，走到藥園中央。那裡有一株靈草，是無當走的那天種的。她說，這叫“忘憂草”，能讓人忘記憂愁。張凱蹲下來，看著那株草。它還沒發芽，種子還埋在土裡，像一個還沒出生的人，像一個還沒開始的故事。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土。土是溼的，是無當走之前澆的水。她走的時候，還在想著這株草，想著它能發芽，能長大，能開花，能讓人忘記憂愁。
張凱站起來，走出藥園。他走到演武場。金靈走了，演武場沒人了。那些被劍劈出的痕跡還在，那些被刀砍出的缺口還在，那些被法術炸出的坑還在。他站在場中央，看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然後他拔出定光劍，開始練劍。一劍，兩劍，三劍……他不知道練了多少劍，只知道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又從西邊落下去。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他身上，銀白一片。他收了劍，站在那裡，大口喘氣。演武場上多了許多新的劍痕，是金靈走之後他留下的。他不知道這些劍痕能留多久，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也許更久。但他知道，它們會留在這裡，等著金靈回來看看。
他走到碧遊宮門口。門關著，裡面沒有燈。通天還在閉關，從那次出關後就一首閉著，沒有出來過。張凱站在門口，聽了很久。裡面沒有聲音，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像一座空了的宮殿，像一個等了很多年的人終於等累了。他沒有推門，因為他知道，推了也進不去。他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到頭頂，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眼睛酸了。然後他轉過身，往山下走去。
他回到自己的洞府。門開著，裡面點著燈。燈是他走之前點的，一首沒滅。他走進去，坐在石床上。那些碎片還在玉佩裡，那些記憶還在腦海裡，那顆種子還在手心裡。他伸出手，看著手心裡那株小苗。西片葉子，嫩綠的，旁邊種著無當給的續命草。兩株草挨在一起，像兩個人，像兩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見面了。它們沒有開花，但快了。他能感覺到，那顆種子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場合適的雨，等一個合適的人回來看看。
他閉上眼睛，開始修煉。那些死者的記憶還在，那些碎片還在，那顆種子還在。他帶著它們，替它們活下去。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命。
第二天清晨，張凱走出洞府。陽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神魂比任何時候都穩，感覺自己的道心比任何時候都堅定，感覺自己的劍意比任何時候都純粹。那些洞府的燈滅了，但蓬萊還在。那些同門走了，但他還在。他還在，就要替他們守住這座島，守住這些洞府，守住那些他們留下的痕跡。等他們回來的時候，還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走到藥園，給那株忘憂草澆了水。走到演武場，練了一會兒劍。走到趙公明的洞府，把那些碎酒罈收拾乾淨，把那碟糊了的花生米倒掉。走到三霄的洞府，泡了一壺茶，一個人喝了。茶是雲霄留下的，很香，很淡，像她這個人一樣。他喝完了，把茶杯洗乾淨，放回原處。然後他走到多寶的洞府，把那個蒲團擺正。走到金靈的洞府，把牆上的劍痕擦了擦。擦不掉，那些劍痕太深了，像刻在骨頭裡，像刻在記憶裡。他笑了笑，轉身離開。
他站在山道上，看著那些洞府。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著，有的燈滅了，有的燈還亮著。他知道，那些燈不會滅。它們在等，等那些離開的人回來，等那些走遠的人回頭，等那些在黑暗中趕路的人看見光。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山下走去。天亮了，他該去做他該做的事了。等人族需要他，等天庭需要他，等那些等他的人回來看看。他等得起。
【第23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