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是在一個尋常的清晨發現混沌鍾碎片開始融合的。那天他像往常一樣盤坐在石床上，把意識沉入玉佩。碎片們安靜地躺在玉佩深處，共工的血像一滴凝固的夕陽，太一的火像一簇永不熄滅的星光，周天星斗大陣的陣影像一卷攤開的銀河。它們己經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它們會永遠這樣安靜下去。但那三塊混沌鍾碎片不一樣。它們在動。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是真正的動。像三條幹涸了太久的河流終於等到了雨季，像三粒沉睡在凍土下的種子終於等到了春天，像三個走散了一輩子的兄弟終於在某條路的盡頭看見了彼此。它們在靠近，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像怕驚動什麼，又像等不及了。
張凱屏住呼吸，盯著那三塊碎片。它們之間的縫隙越來越窄，從髮絲粗細到一線微光，從一線微光到完全消失。最後一塊碎片嵌進去的時候，整口鐘輕輕顫了一下。那顫抖很輕，很淡，像一個人睡了太久終於翻了個身，像一個夢做了太久終於有了結局。鐘身上那些圖案開始流轉，山川草木、日月星辰、龍鳳麒麟、巫妖人鬼，都在緩緩運轉，像活的，像在呼吸，像在等一個人來聽它們的故事。
張凱伸出手，輕輕觸控那口鐘。指尖觸到鐘身的瞬間，一股溫暖的力量從鍾中湧出來，不是帝俊的，不是太一的，是混沌鍾自己的。它在告訴他——謝謝。謝謝你把我帶回來，謝謝你把我拼起來，謝謝你讓我可以繼續活下去。那股力量從他指尖湧進手臂，從手臂湧進胸口，從胸口湧進神魂。他感覺自己的神魂被洗了一遍，那些死者的記憶還在，那些怨念還在，但它們不再壓著他了。它們變成了他的一部分，像手心裡那顆種子，像六魂幡裡那些不再嘶吼的魂魄。他帶著它們，替它們活下去。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株小苗又長大了一些，五片葉子了，嫩綠的，旁邊種著無當給的續命草。兩株草挨在一起，像兩個人，像兩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見面了。還沒有開花，但快了。他能感覺到，那顆種子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場合適的雨，等一個合適的人回來看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凱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每天清晨，他去藥園給那株忘憂草澆水。它還沒有發芽，種子還埋在土裡，像一個還沒出生的人。但他不急，他等得起。每天正午，他去演武場練劍。金靈走了，演武場沒人了，只有他一個人。他練得很慢，一招一式，像在溫習什麼，像在記住什麼。每天傍晚，他去海邊坐一會兒，看著太陽落下去，看著月亮升起來，看著那些在量劫中活下來的生靈在暮色中歌唱。每天晚上，他回到洞府，把意識沉入玉佩，看著那口鐘慢慢修復。
這個過程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來。今天和昨天一樣，這個月和上個月一樣，今年和去年一樣。但張凱不急，他等得起。因為他知道，鍾在修，種子在長，那些離開的人在遠方活著。這就夠了。
這天傍晚，張凱正在海邊坐著，忽然感覺有人來了。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海里來的。一個年輕人從海里走上來，渾身溼透，衣袍貼在身上，頭髮散亂，臉色蒼白。他的修為不高，勉強算個天仙，身上有傷，很重的傷，從肩膀到胸口，一道長長的口子，肉都翻出來了，血己經幹了，結成黑紫色的痂。他走到張凱面前，跪了下來。
“前輩，救命。”
張凱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個人。很多年前，他也在戰場上撿過一個人。那人叫張三，坐在路邊，靠著石頭，快死了。他給了那人幾顆丹藥，那人叫他本家。後來那人去了天庭，找了他在天庭當差的師兄，再後來就沒有訊息了。他不知道那人還活著沒有，不知道那人有沒有找到他師兄，不知道那人有沒有在天庭站穩腳跟。他只知道，那人活著的時候，叫他本家。
“起來。”張凱伸出手，把年輕人扶起來。“你叫什麼？”
年輕人說：“我叫李西。”
張凱笑了。“我認識一個人，叫張三。”
李西愣了一下。“那是我師兄。他在天庭當差，鬥部的，金靈聖母座下。是他讓我來找您的。他說，截教的定光仙最講義氣，一定會救我。”
張凱從懷裡摸出幾顆丹藥，遞給李西。李西接過，手在抖，眼淚流下來了。“前輩，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張凱搖搖頭。“不用謝。你師兄幫過我，我幫你。這是規矩。”
李西吃了丹藥，臉色好了一些。他站起來，朝張凱深深鞠了一躬。“前輩，我會記住您的。等我傷好了，我去天庭找我師兄。我會告訴他，您還活著，您還在蓬萊，您還在等人。”
張凱看著李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想起多寶，想起金靈，想起無當，想起趙公明，想起三霄。他們也在天庭，也在等人，也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回來看看。他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不知道鬥部有沒有仗打，不知道財部有沒有錢花，不知道感應隨世有沒有茶喝。但他知道，他們會活著的。因為他們是他認識的人，是截教的人，是那些在量劫中活下來的人。他們會活著，活到回來看看的那一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株小苗又長大了一些，六片葉子了，嫩綠的，旁邊種著無當給的續命草。兩株草挨在一起，像兩個人，像兩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見面了。還沒有開花，但快了。他能感覺到，那顆種子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場合適的雨，等那些離開的人回來看看。
他站起來，往山上走去。月光灑在他身上，銀白一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還在，我還活著，我還在走。他走到洞府門口，推開門，走進去。那些碎片還在玉佩裡，那些記憶還在腦海裡，那顆種子還在手心裡。他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修煉。他要等，等混沌鍾修好，等手心裡的種子開花，等那些離開的人回來看看。他等得起。
【第23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