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在黃河邊走了三天三夜。不是趕路,是在看。看那些炊煙,看那些城,看那些活著的人。他走過伏羲的村子,村口那棵大樹還在,樹下坐著的不再是編漁網的老人,是讀書的孩子。他們手裡拿著竹簡,竹簡上刻著字,是伏羲的八卦,是神農的百草,是軒轅的戰法。他們念得很認真,一字一句,像在唸什麼珍貴的東西。他走過神農的山,山上的草還在,瘋長,比人還高。但有人在山腳下開了一片地,種著五穀,稻、黍、稷、麥、菽。長得很好,綠油油的,像一片海。他走過軒轅的涿鹿,戰場上的劍痕還在,但旁邊建了一座城,城裡住著人,城外種著地,河邊停著船。那些劍痕被踩平了,被蓋住了,被忘了。但城門口立著一塊碑,碑上刻著軒轅的名字,刻著蚩尤的名字,刻著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活著的人沒有忘記他們,他們刻在碑上,記在心裡,一代一代地傳。
他走到一座城下。城很大,比之前見過的任何城都大。城牆很高,城門很寬,城樓上站著士兵,手裡拿著長矛,眼睛很亮,是刀的亮。城門口排著長隊,有人要進城,有人要出城,有人挑著擔子,有人牽著牛,有人抱著孩子。張凱站在遠處,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後他看見一個人從城裡走出來。那人很老,頭髮白了,背彎了,腿瘸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人——我走了,我要走了,你們要好好的。他身後跟著一群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們不說話,不哭,不笑。只是跟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像跟著一個走了很久的人,像跟著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張凱走過去,在那人旁邊停下。那人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遠處那片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太陽是金的。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影子從短變長,久到他的眼睛花了。然後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你是仙人嗎?”他問。
張凱點頭。“你叫什麼?”
那人說:“我叫堯。”
張凱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堯,軒轅的後代,五帝之一,禪讓制的開創者。他老了,累了,要走了。他把位子傳給了一個不是他兒子的人,一個叫舜的人。舜不是他的兒子,是別人家的兒子,是一個種地的、燒陶的、打魚的普通人。但他有本事,有德性,有人心。他能讓那些活著的人活下去,讓那些死去的人安息,讓那些還沒出生的人有盼頭。所以堯把位子傳給了他,不是傳給他的兒子,是傳給一個更有本事的人。這叫禪讓。
“你要去哪?”張凱問。
堯說:“回家。我出來太久了,該回去了。”
張凱看著他。“你的家在哪?”
堯指著遠處那片山。“在那。我小時候在那裡放牛,在那裡砍柴,在那裡捉魚。我長大了,出來做事,做了很多年,做了很多事。現在做完了,該回去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跟著他的人。那些人還在,還跟著他,還在等他說最後一句話。他笑了,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老人終於可以放下所有的牽掛,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你們不用送了。我走了,你們要好好的。舜會照顧你們的,他會比我做得好。”
那些人跪下來,磕頭,流淚。他們不知道說什麼,只知道跪著,磕著,流著。堯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人——我走了,我要走了,你們要好好的。
張凱站在原地,看著堯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起伏羲,想起神農,想起軒轅。他們也老了,也累了,也走了。但他們沒有白走。他們的路還在,他們的家還在,他們的人還在。一代一代地走,一代一代地傳。堯走了,舜會來。舜走了,禹會來。禹走了,啟會來。一代一代地來,一代一代地走。這是人族的命,也是人族的路。
他走到黃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那些石頭是白的,圓的,像一顆顆頭顱,像一個個沉默的墓碑,像一個死了很久的人還睜著眼睛。他沒有縮回來,他摸著那些石頭,摸了好久。水裡有一個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堯的影子。他站在黃河邊,看著遠處那片山,看著那些他放牛、砍柴、捉魚的地方。他的頭髮白了,背彎了,腿瘸了。但他還在笑,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旁邊站著舜,一個種地的、燒陶的、打魚的普通人。他的眼睛很亮,比星星還亮,比月亮還亮,比太陽還亮。他在笑,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張凱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他要回去,回蓬萊,回藥園,回演武場,回那些等他的人身邊。人族會活下去的,堯會活下去的,舜會活下去的,那些被他們保護的人也會活下去的。他也會活下去的,也會做自己的事,也會走自己的路,也會救自己該救的人。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路。
【第25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