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站在黃河邊，己經站了三天三夜。水在他腳下流，渾濁的，沉重的，馱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骨灰。他盯著那些水，眼睛不眨，像要看穿什麼，像要找到什麼，像要抓住什麼。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累。他治了三年水，堵了三年，堵了東邊，西邊垮了。堵了南邊，北邊垮了。堵了這裡，那裡垮了。堵來堵去，水越堵越高，越堵越急，越堵越兇。它不讓他堵，它要流，要衝，要淹。淹了田，淹了房，淹了人。他不能讓它淹，他堵，拼了命地堵。但他堵不住，他堵了三年，輸了三年。他累了，手抖了，眼花了，心慌了。
張凱站在遠處的山上，看著禹，看了很久。他沒有幫禹，因為他知道，他不能幫。幫了一次，禹就會等第二次。等了第二次，他就不會自己治了。不自己治，就永遠治不好。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
禹站了三天三夜。第西天清晨，水裡忽然冒出一個人來。不是從上游漂下來的，是從水底冒出來的。他站在水面上，腳不沾水，衣不沾水，發不沾水。他穿著一身黑衣，臉很白，眼睛很亮，像兩顆沉在水底的星星。他站在那裡，看著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禹，”他說，“你堵了三年，堵不住。你知道為什麼嗎？”
禹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說：“因為水不是用來堵的。水是用來疏的。它要流，你就讓它流。它要去哪，你就讓它去哪。它要回家，你就讓它回家。你堵它，它就不回家。不回家，它就跟你急。跟你急，它就淹你的田，淹你的房，淹你的人。你讓它回家，它就不跟你急了。它流走了，你的田就保住了，房就保住了，人就保住了。”
禹站在那裡，聽著那人的話，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亮了，比星星還亮，比月亮還亮，比太陽還亮。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他轉過身，走了。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人——我懂了，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張凱站在遠處的山上，看著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問那個人：“你是誰？”那人說：“我是黃河。這條河。我流了很久，流了無數年。我看著伏羲出生，看著他長大，看著他畫卦，看著他死。我看著神農出生，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嘗草，看著他死。我看著軒轅出生，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打仗，看著他死。我看著堯出生，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治人，看著他死。我看著舜出生，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治民，看著他死。現在我看著禹，看著他治水，看著他堵，看著他輸，看著他懂。我看了很久，看得累了。但他懂了，他可以替我流下去了。”
張凱站在那裡，聽著黃河的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敬意。他想起伏羲，想起神農，想起軒轅。他們也會累，也想休息。但他們沒有休息，因為他們知道，休息了，就沒人了。沒人看天，沒人嘗草，沒人打仗。沒人保護那些該保護的人。所以他們撐著，撐著，撐著。撐到頭髮白了，撐到背彎了，撐到腿瘸了。撐到再也撐不動了。然後他們走了，把路留給後來的人。禹也會撐著的，撐到頭髮白了，撐到背彎了，撐到腿瘸了。撐到再也撐不動了。然後他走了，把路留給後來的人。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路。
禹開始疏水。他不再堵了，他疏。他挖開堵住的地方，讓水往低處流。他挖了很多年，從黃河挖到淮河，從淮河挖到長江，從長江挖到那些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他的手指磨破了，腳底磨穿了，背曬黑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停了，水就會回來。回來了，就會淹田，淹房，淹人。他不能讓人死，不能讓那些活著的人死，不能讓那些還沒出生的人死。所以他挖，拼了命地挖。他挖了十三年，挖到頭髮白了，挖到背彎了，挖到腿瘸了。他挖通了，水往低處流了，流到海里，流到那些它該去的地方。
他站在黃河邊，看著那條清了的河，看了很久。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能看見那些沉了無數年的骨灰，能看見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夢。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了，久到月亮升起來了，久到他的腿麻了。然後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他沒有白活，那些死去的人也沒有白死。他們活在河裡，活在山上，活在那些活著的人心裡。這就夠了。
張凱站在遠處的山上，看著禹，看了很久。他想起伏羲，想起神農，想起軒轅。他們走過很遠的路，做過很多的事，救過很多的人。他們把路留給後來的人，後來的人又留給後來的人。一代一代地留，一代一代地走。禹也會留的，把路留給啟，啟留給太康，太康留給仲康，仲康留給相，相留給少康。一代一代地留，一代一代地走。這是人族的命，也是人族的路。
他轉過身，往蓬萊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看見了，我看見他們了。他們活著，活得好好的。他們的孩子也活著，孩子的孩子也活著。一代一代地活，一代一代地傳。總有一天，沒有人會餓死，沒有人會凍死，沒有人會白白地死。你們也可以休息了。被我記住，被他記住，被那些你們救過的人記住。這就夠了。
【第26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