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走後的第三十年，張凱又去了人族部落。不是想去的，是那些香火叫他去的。那些煙從廟裡飄出來，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根根線，從地上飄到天上，從人間飄到神界，從那些活著的人手裡飄到那些死了的人手裡。它們飄了很久，久到伏羲走了，久到神農走了，久到軒轅走了，久到堯舜禹都走了。但它們還在飄，還在飄，還在飄。張凱站在蓬萊之巔，看著那些煙，看了很久。然後他飛了過去。不是用飛的，是用走的。他不想驚動那些人，不想讓他們知道有仙人在看他們。他只想看看，看看那些煙是從哪裡來的，看看那些煙要飄到哪裡去，看看那些煙裡有沒有那些他記住的人。
他走了很久。走過伏羲的村子，村口那棵大樹還在，樹下坐著的不再是讀書的孩子，是燒香的人。他們跪在地上，磕著頭，嘴裡念著伏羲的名字。煙從他們手裡的香上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根根線，從地上飄到天上，從人間飄到神界，從那些活著的人手裡飄到那些死了的人手裡。他走過神農的山，山上的草還在，瘋長，比人還高。但山腳下多了一座廟，廟裡供著神農的像。他手裡拿著一株草，是那株金色的草，能解百毒的。很多人來廟裡上香，磕頭，許願。他們求神農保佑他們健康，求神農保佑他們平安，求神農保佑他們活著。他走過軒轅的涿鹿，城門口那塊碑還在，碑上刻著軒轅的名字，刻著蚩尤的名字，刻著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碑前擺著很多香爐，香爐裡插著很多香，煙從香爐裡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根根線，從地上飄到天上，從人間飄到神界，從那些活著的人手裡飄到那些死了的人手裡。
他走到一座城下。城很大，比之前見過的任何城都大。城牆很高，城門很寬，城樓上站著士兵，手裡拿著長矛，眼睛很亮，是刀的亮。城門口排著長隊，有人要進城，有人要出城，有人挑著擔子，有人牽著牛，有人抱著孩子。張凱站在遠處，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後他看見城中央有一座廟，很大，比之前見過的任何廟都大。廟裡供著很多像，有伏羲的，有神農的，有軒轅的，有堯的，有舜的，有禹的。他們的眼睛很亮，比星星還亮，比月亮還亮，比太陽還亮。他們站在廟裡，看著那些燒香的人，看著那些磕頭的人，看著那些許願的人。他們在笑，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張凱站在廟門口，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去，給那些像上了一炷香。香是青色的，像他的劍光，像他的玉佩，像一個等他回家的人點著的燈。他上了香，磕了頭，許了願。願那些離開的人，在另一個世界，活得好好的。願那些活著的人，在這個世界，活得好好的。願人族，永遠活著。他站起來，準備走了。走了幾步，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
“仙人，仙人。”
他回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他身後。老人很老，頭髮白了，背彎了，腿瘸了。他的手裡拿著一把香，香是燃著的，煙從香上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根根線，從地上飄到天上，從人間飄到神界，從那些活著的人手裡飄到那些死了的人手裡。他看著張凱，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仙人，你認識他們嗎？”老人問。
張凱愣了一下。“認識誰？”
老人指著那些像。“伏羲，神農，軒轅，堯，舜，禹。你認識他們嗎？”
張凱沉默了很久。他認識他們。他認識伏羲，那個在黃河邊畫卦的孩子。他認識神農，那個在山上嘗草的年輕人。他認識軒轅，那個在涿鹿打仗的將軍。他認識堯，那個在黃河邊站了三天三夜的老人。他認識舜，那個在田裡種地的農夫。他認識禹，那個在水裡泡了十三年的治水人。他認識他們，他們都走了，但他們還在，在廟裡，在像裡，在那些香火裡。
“認識。”他說。
老人笑了。“那你替我們給他們上柱香吧。我們上的香，他們收不到。我們不是仙人，我們說的話，他們聽不見。我們磕的頭，他們看不見。你是仙人，你上的香，他們能收到。你替我們告訴他們，我們很好。他們的孩子很好，孩子的孩子很好，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也很好。一代一代地好，一代一代地活。讓他們放心，讓他們安心，讓他們不要再掛念了。”
張凱站在那裡，聽著老人的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想起伏羲，想起神農，想起軒轅。他們走了，但他們還在掛念。掛念那些他們救過的人，掛念那些他們保護過的人，掛念那些他們愛過的人。他們放不下，捨不得，忘不了。他們需要有人告訴他們，那些人很好，那些人活著，那些人沒有忘記他們。他接過老人手裡的香，走到那些像面前，把香插進香爐裡。煙從香上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根根線，從地上飄到天上，從人間飄到神界，從那些活著的人手裡飄到那些死了的人手裡。他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伏羲，神農，軒轅，堯，舜，禹。你們聽見了嗎？他們很好。他們的孩子很好，孩子的孩子很好，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也很好。一代一代地好，一代一代地活。你們放心，你們安心，你們不要再掛念了。
他睜開眼睛，香己經燒完了。煙散了，線斷了，那些話傳到了。他知道，他們聽見了。他們聽見了，放心了，安心了，不再掛念了。他轉過身，看著老人。老人還在，還在笑，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謝謝你，仙人。”他說。張凱搖頭。“不用謝。我該做的。”
他走出廟，天己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城牆上，銀白一片。他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黃河邊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聽見了，我聽見他們了。他們很好，他們活著，他們沒有忘記你們。你們也可以放心了，安心了，不再掛念了。被我記住，被他記住，被那些你們救過的人記住。這就夠了。
他走到黃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那些石頭是白的，圓的，像一顆顆頭顱，像一個個沉默的墓碑，像一個死了很久的人還睜著眼睛。他沒有縮回來，他摸著那些石頭，摸了好久。水裡有一個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影子。伏羲站在黃河邊，手裡拿著龜甲，看著天。神農站在山上，手裡拿著草，看著地。軒轅站在涿鹿，手裡拿著劍，看著前方。堯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他救過的人。舜站在田裡，看著那些他種過的地。禹站在水裡，看著那些他治過的河。他們在笑，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張凱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他要回去，回蓬萊，回藥園，回演武場，回那些等他的人身邊。人族會活下去的，那些死去的人也會活下去的，在香火裡，在廟裡，在那些活著的人心裡。他也會活下去的，也會被人記住，也會被人上香，也會被人磕頭。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路。
【第26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