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汴京大雪初霽。
蘇轍一早便去了皇城司。寺人披在密室中聽完他的計劃，久久沒有接話。末了，他才開口：“先生，你可知道，臘月廿三是今年最後一天，陛下要在紫微垣碑前祭天。屆時百官齊聚，金國使者也會在場。若林靈素選在那天發動陣眼——”
“那便是他最好的機會，也是我們最好的機會。”蘇轍接過話，“他以為我會被調去白馬寺，不會出現在祭天大典上。但我偏要留在汴京，等他現身。”
寺人披沉思片刻：“奴婢可以安排先生在祭天大典當日混入儀仗隊。但紫微垣碑西周到時候會設禁軍守衛，若林靈素真的現身，如何拿他？”
“他不需現身。”蘇轍取出那面從神霄宮得到的銅鏡，“他只需在神霄宮廢墟或某個隱蔽處施法，透過這面銅鏡與紫微垣碑下的九尊陣眼鼎建立感應，便能遠端啟動陣眼。要破他的法，必須找到一個東西——那面銅鏡的‘母鏡’。”
“母鏡？”
“這面銅鏡是子鏡。”蘇轍翻轉銅鏡，指著鏡背的卦象紋，“鏡背的卦象紋是殘缺的，只有坤卦、剝卦、復卦三種卦象，缺少乾卦、艮卦、兌卦等。這說明它只是一個部件，需要與一面完整的‘母鏡’組合才能發揮作用。那面母鏡，應該就在林靈素身上。”
寺人披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在祭天大典上當眾揭穿他，迫使他使用母鏡，然後我們藉機奪下母鏡？”
“正是。只要母鏡一到手，他所有的陣眼佈局便成了無根之木，不攻自破。”
兩人商量了具體細節，蘇轍離開皇城司時己近午時。他策馬向西門走了一段，卻在半路折向城西一處僻靜的所在——那是他當年初到汴京時與兄長蘇軾同遊過的一處荒園。
園子在汴京城西角，原是前朝一位駙馬的別業，如今早己荒廢。園中古槐參天，枝丫上覆著積雪。蘇轍提著一壺酒，獨自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望著滿園蕭瑟。
他來這裡，是為了想一件事——《古史》序言中那句“追錄聖賢之遺意，以明示來世”，他己經寫了整整七卷，從伏羲寫到秦始皇，從三皇五帝寫到春秋戰國。但“聖人之意”究竟是什麼？他以為自己己經找到了答案：在史筆，在民心，在道統。可此刻坐在荒園中，他卻忽然覺得自己離那個答案還很遠。
如果聖人之意只是史筆與道統，那林靈素為何能憑藉術數險些傾覆大宋國運？如果聖人之意只是民心，那為何民心會被術數所迷惑、被貪官所裹挾？如果聖人之意只是“致中和”，那為何數百年來華夏大地依然治亂迴圈？
他放下酒壺，取出青天鑑。鏡面己經裂痕縱橫，映出他疲憊的面容。他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聲發問：“聖人之意，究竟是什麼？”
鏡中無應答。只有裂紋深處隱約有光芒流轉，像是一條沉睡的龍，在深淵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想起父親蘇洵臨終前說的話：“子由，你和你兄長都是讀書人。讀書人一輩子，其實就是在回答一個問題——天地之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他當時沒有回答。父親也沒有等他的回答，便閉上了眼睛。
如今，他坐在荒園中，面對著一面裂痕縱橫的銅鏡，忽然明白了。天地之間最重要的，不是道統，不是術數，不是史筆，甚至不是民心——而是每一個時代的人，對前一個時代的追問。
子由之問，就是這個問題。
蘇轍站起身，將酒壺裡的殘酒灑在雪地上，對著荒園行了一禮。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誰行禮——也許是父親，也許是兄長，也許是那些沉在惠民河底的餓殍，也許是那些埋在地下的銅鼎。但他知道，這個禮，他必須行。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荒園。
臘月廿三，大宋祭天大典。
紫微垣碑西周禁軍林立，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列隊。徽宗皇帝乘坐玉輦，在儀仗簇擁下緩緩而來。金國使者完顏宗翰站在觀禮臺上，他身後站著十餘個隨從，其中有一個灰袍道士，正是林靈素。
蘇轍穿著皇城司內侍的服飾，混在儀仗隊伍中。他手中握著一卷黃絹，那是他連夜寫成的《古史》第八卷初稿，開篇便是“子由之問”：何為聖人之意？
欲知後事如何 且待下回再道……
